这个话题没有继续。
营房里的人又聊起了别的事,船厂的夜饭红烧肉放了多少糖,疍户组的麦有土今天又在海浪练上站了全程没吐。
姓马的人没有再问炮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说要出去解手,披着衣服出了营房。
吴瘸子把麻绳卷好,站起来,一拐一拐地往伙房方向走。
他的腿在月光下一高一低,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伙房后面,阿泰正在等。
“中卫的马姓兵,打听炮位。”
吴瘸子低声说,“不是随口问的,前面有人把话题引开了,他才没继续。”
“问完之后出去了一趟,去了码头的方向。”
阿泰听完,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让吴瘸子回去继续搓麻绳。
第二天,阿泰让蔡老尾注意马姓兵的动向。
蔡老尾那天晚上在营房里补衣服,马姓兵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一件号衣递过来。
“蔡伯,我这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你能不能帮忙补一下?”
蔡老尾抬眼瞅了马姓兵一眼。
然后不动声色地接过衣服,翻看袖口,确实是裂了一道口子。
老蔡头没吭声,低头开始补衣服。
耳朵却听着马姓兵和旁边人的每一句闲聊。
马姓兵这天晚上没有问炮的事。
他聊的都是家常。
家里有几亩田,田里种什么,入伍之前有没有说亲。
听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人。
但蔡老尾注意到一件事——他补衣服的时候,马姓兵的眼神一直往他手上的针线瞟。
不是看针脚,是看他缝衣服的手法。
蔡老尾缝了几十年衣服,手法是船上的裁缝手法,针脚密而匀,跟岸上的裁缝不太一样。
马姓兵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蔡伯,你的针线真好,你在哪儿学的?”
“船上。”
蔡老尾说话声都淡淡的,压根就没抬头。
“蔡伯以前也是水师的人?”
蔡老尾摇了摇头,“不是,跑海商的。”
“跑过哪里?”
“南洋,哪里都跑过。”
蔡老尾说完这句话,直接把衣服递了过去。
“劳驾五文钱,下一个,还有要补衣服的吗?”
马姓兵犹豫了一下,但是没有再问。
但蔡老尾心里已经确定了——这个人不是来补衣服的。
第六天夜里,吴瘸子又看见了马姓兵出门。
这一次他没有说出去解手。
他是等营房里所有人都睡着之后,悄悄从窗户翻出去的。
吴瘸子没有跟,他的腿跟不上。
但他记住了马姓兵离开的方向。
不是码头的方向,是船厂东边那片废弃的旧船坞。
第七天,何明风在偏厅里对白玉兰说了一句话。
“你帮我查个人,中卫借调来的,姓马。”
“不太说话,二十三四。”
“查他以前在谁手下当兵,跟谁关系近。”
白玉兰点头。
当天下午,他去了福州中卫的营房,找到了之前问过话的那个刘千户。
这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名册摊开,指着马姓兵的名字。
“这个人,以前在谁的船上?”
刘千户看了看名字,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在……在第三哨船,船长老周。”
“周什么?”
“周大福。”
白玉兰合上名册,去了第三哨船。
哨船不在港里,去长乐巡检了。
但他找到了一个第三哨船退下来的老兵。
老兵说,第三哨船的船长老周是郑士通的把兄弟。
而那个姓马的兵,以前是郑士通跟前的传令兵。
白玉兰回到驿馆,把查到的事情告诉了何明风。
何明风听完,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风把榕树吹得沙沙响,闽江口的潮水正在涨,拍打着码头的石阶。
“郑士通的人,传令兵出身,打听炮位和航线。”
何明风用手指敲着桌面,“不是来偷懒的,是来当眼睛的。”
白玉兰的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怎么处置?要不要直接拿下?”
“拿下来容易。”
何明风说,“拿下来之后呢?一个马姓兵,你拿得下。”
“但郑士通在船厂里安了不止他一个人,你拿一个,别的就缩回去了。”
“缩回去的线,比露在外面的线更难找。”
“大人的意思是?”
“先不动他,让他以为自己还没暴露。”
何明风把阿泰叫来了偏厅。
阿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伙房的油烟味。
何明风把白玉兰查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他:“船耳朵盯了他几天了?”
“六天。”阿泰不由得看了一眼何明风,“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我这边是老吴最先发现的。”
“姓马的小子打听过炮位,问过仓库里的货,半夜翻窗出去过一次,去的是旧船坞的方向。”
“旧船坞外面是一道矮墙,墙外面就是码头。”
“夜里码头上有渔船靠岸,他应该是去递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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