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微微一怔。
“你方才听我说完，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反而像是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
钱彩凤知道自家这位三弟没有那么简单，从最初的台岛到后来的江南，哪次不是破-除万难，为当地谋定了长远的发展之基，所以她便大胆猜测他心中定然已经有了些许谋划。
王明远沉默片刻，也没有隐瞒，随即起身走到另一张长桌前，将上面堆放的图纸和零件挪开。
桌面下方，压着一张刚刚画了一半的大图。
他将图纸完全展开，上面画的不只是镇远关和附近的山口。
从甘州、凉州、嘉峪关一路向北，草原上的几条河流、冬季牧场、主要部落、王庭所在的位置，以及林家商队经常经过的路线，都被标了出来。
有些地方画得很细，有些地方则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其实不瞒二哥二嫂，我自到西北以前，便一直在想，镇远关的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王明远看着地图，缓缓说道：“大雍和王庭打了几十年。每一次都是王庭缺粮，或者新可汗想要立威，便召集各部南下。”
“咱们守住了，他们退回草原，休养几年，再来一次。守不住，边村被抢，百姓被杀，关内将士也要死上无数。
所以，即便这一次火器将他们打退了，也不代表以后便没有战事。”
王二牛皱眉道：“那这次便多造些炮。他们来一次，咱们打一次。打得多了，自然就不敢来了。”
“能打怕一代人，却未必能让他们永远不来。”王明远摇了摇头。
“火炮能守住城墙，也能打垮王庭的骑兵，却解决不了草原上的白灾，更解决不了那些牧民没有粮食、没有盐和茶，活不下去以后只能跟着王庭南下的问题。”
王二牛听得眉头紧锁，他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却听懂了王明远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那些普通牧民不一定都想南下打咱们？”
钱彩凤接过话，“许多小部落每年连自己人都养不活，哪里真想出兵？
王庭要人，他们不出便会被灭族。王庭要马，他们不给便会被抢。
那些被抓去打仗的人，未必比咱们的士卒更愿意死。”
王明远点了点头，“过去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却一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草原太大，大雍的官员不熟悉各部情况。边军一旦深入，又很容易被视为入侵。更何况，就算朝廷想与一些部落接触，也没有一条足够安全、能够长期运转的路。”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手指先点在地图上的几条商路上。
“林家的商队能进入草原与多个中小部落交易。他们有熟悉当地语言的向导，有信得过的牧民，也知道哪些部落缺什么、哪些头人愿意做生意。”
随后，他的手指又移到阿速部旧地附近。
“阿金台兄妹正在反抗王庭。他们眼下虽弱，却熟悉草原，又代表着一批被王庭逼得活不下去的中小部落。”
最后，他又点在白桦沟和镇远关上。
“而新式火器刚刚重挫王庭，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大举南下。商路、草原内部的反抗者，还有火器打出来的这段喘息时间。”
“这几样东西凑到一起，便让咱们第一次有机会，不只站在城墙后面等着王庭来打。”
钱彩凤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通过林家的商路，拉拢那些不愿再受王庭压迫的部落？”
“不是简单的拉拢。”
王明远说道：“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阿金台兄妹身上。”
“他们今日反抗王庭，未来未必不会成为新的王庭。大雍若是给得太多、管得太深，他们也会被草原各部视为汉人的傀儡。”
“咱们真正要做的，是让越来越多的小部落发现，跟着王庭打仗，不如跟大雍做生意。
只要不南下劫掠，只要愿意提供王庭军情，愿意遵守互市规矩，他们便能换到茶叶、盐巴、铁锅、布匹、药材，甚至是过冬时救命的粮食。
反过来，若继续跟着王庭南下，便什么都换不到，还要面对大雍的火炮。”
王二牛听了半晌，忽然问道：“那不就是拿东西，把他们养熟？
可草原人比狼都奸。咱们今日给了粮食和盐，明日他们吃饱以后，照样可能骑马来抢。”
王明远笑了笑，“所以不是白给。”
“所有东西都和阿金台他们一样，要靠战马、皮毛、药材和情报来换。
而且也不能谁来都给，更不能一开始便给他们兵器。
哪些部落遵守规矩，哪些部落提供的情报有用，哪些部落愿意保护商路，全部记在册上。
守规矩的人，能用更低的价格换到好茶、细盐和结实的铁锅。摇摆不定的，只能换粗盐和粗布。
若有人一边从大雍拿货，一边帮王庭南下，那以后不仅不能交易，林家的商队也会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其他部落。”
王二牛想了想。
“这倒像军中记功。谁立功，谁吃肉。谁犯错，谁挨军棍。”
“差不多，”王明远继续说道，“只不过这一次，咱们用的不只是刀和军棍，还有茶叶、盐、粮食和商路。”
他前世曾刷到过许多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相处的历史。
汉朝设河西四郡，既是驻兵，也是保护商路。唐朝设羁縻州府，并非将所有部落一口吞下，而是尽可能让愿意归附的人拥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后世茶马互市能够延续多年，也是因为双方都有无法替代的需要。
真正能够长久安定边境的，从来不只是打赢几场仗。
刀剑能让人一时低头，可只有让大多数人发现，安稳交易比南下抢掠得到的更多，他们才会主动远离战争。
真正的长城，也不只是砖石垒出来的。它还可以是一条条商路，一座座互市，一处处能在白灾时换到粮食和药物的驿站，更是一张让普通牧民不必依附王庭，也能活下去的网。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过去许多零散的想法，便逐渐连在了一起。
王明远没有继续说话，而是取来纸笔，直接坐在长桌旁写了起来。
最上方写下五个字的标题，《西北安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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