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西的烟尘与齐鲁的烽火相继升腾之时,在汾水之畔、大河之滨,另一股决定天下走势的力量,正如同蛰伏一冬后苏醒的潜龙,谨慎而坚定地舒展着爪牙,将目光投向那扇通往帝国心脏的最后门户——关中。
李渊自七月誓师南下,克霍邑、降绛郡,兵临龙门,驻马黄河东岸。他一面整顿新附郡县,收拢人心,擢拔才俊,将河东(指黄河以东,今山西南部)这片跳板经营得铁板也似;一面广派使者,东连李密以稳侧翼,北交突厥以固后方,更将无数探子像撒网般投向对岸的关中大地,探寻着那条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直抵长安的路径。
秋日的黄河,水量依旧丰沛,浊浪裹挟着上游的黄土,滚滚东去,气势雄浑,却也成了横亘在八万唐军面前的一道天堑。渡河不易,渡河之后的选择,更关乎生死成败。军营大帐之中,针对进军方略的争论,也如同这黄河水一般,从未停歇。
这一日,李渊在中军大帐召集核心文武议事。帐中气氛凝重,巨大的关中舆图悬挂中央,上面以朱笔勾勒出数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尤以“河东”与“永丰仓”两处,墨迹尤深。
太原元从、以干练着称的汾阳人薛大鼎,率先出列陈词。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深得李渊信任,常参机要。
“大将军,”薛大鼎声音清晰,直指要害,“我军顿兵河东,已近两月。时日渐耗,粮秣虽足,然锐气易堕。对方屈突通据守河东坚城(此处指河东郡治,今山西永济),精兵数万,严阵以待。若我军执着于先拔此钉,强攻坚城,纵能攻克,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届时师老兵疲,纵然过河,何以面对关中蜂起之豪强、西京严阵之隋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自龙门位置划过,凌空点向对岸:“不若舍弃河东孤城,绕而行之!自龙门渡口径直渡河,以舟师掩护,大军抢渡,一举占据对岸要津。而后,迅疾南下,直扑永丰仓!”
提到“永丰仓”三字,帐中诸将呼吸都为之一促。永丰仓,位于潼关附近、渭水与黄河交汇处,乃隋室设置在关东的最大粮仓之一,储粟如山,素有“食之不尽”之说。得永丰仓,不仅可获得足以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巨额粮草,更可扼守潼关水路咽喉,截断关中与东部联系,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据永丰,则我军粮草无忧,进可威逼长安,退可凭仓固守。”薛大鼎越说越激动,“届时,大将军传檄四方,关中豪杰久苦隋政,必望风响应。我军以饱食之师,乘新胜之威,兼得地利人和,则关中虽大,可传檄而定也!何必与屈突通在河东一隅纠缠,徒耗实力,贻误战机?”
这番“避实击虚、直取根本”的方略,颇具胆识,听得李渊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若能绕过河东这块硬骨头,直插关中腹心,确是一招妙棋。
然而,帐中立刻响起了反对之声。左领军大都督李建成、右领军大都督李世民麾下的诸多将领,尤其是来自河东本地的军官,纷纷出言。
“薛参军之策虽奇,然过于弄险!”一员虬髯将领抱拳道,“屈突通乃当世名将,非庸碌之辈。其拥精兵数万,据河东坚城,虎视眈眈。若我军主力弃之不顾,贸然渡河西进,他岂会坐视?万一趁我半渡而击,或遣精骑袭我粮道,断我归路,则我军前有坚城未下,后有强敌袭扰,进退失据,危如累卵!”
另一员将领附和:“正是!河东如鲠在喉,不拔除,终究是我心腹之患。且我军新附众多,若行此险招,一旦受挫,军心易摇。不若稳扎稳打,先集中全力,击破屈突通,扫清侧翼威胁,再从容渡河,方是万全之策!”
“请大将军先攻河东!”数名将领齐声请命。
帐中争论再起,一方主张冒险跃进,直取要害;一方坚持稳步清除障碍,夯实基础。李渊听着双方言辞,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作为主帅,他必须权衡利弊。薛大鼎的策略诱惑极大,若成功,可收奇效;但风险也极高,一旦屈突通反应迅速,后果不堪设想。而先攻河东,虽显笨拙,却更为稳妥,只是耗时耗力,恐失先机。
最终,李渊做出了决断。他抬了抬手,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将所言,皆有道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李渊缓缓道,“河东屈突通,确是我军南下第一劲敌,不可轻忽。然大鼎所言‘直取永丰、传檄关中’,亦乃破局之要。两策相较,目下以稳为上。”
他看向薛大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大鼎之谋,甚合我心,然时机未至。河东不宁,我军难安。然汝才堪大用,岂可因一言而废?即日起,擢升薛大鼎为大将军府察非掾,参赞军机,稽查非违!”
这既是对薛大鼎献策的肯定与保全,也委婉地否定了其立即执行的提议。薛大鼎虽略感失望,但也明白李渊的顾虑,更感激其提拔保全之意,躬身领命:“谢大将军!大鼎必竭尽驽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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