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抬手示意安静：“走婚习俗可保留，但若男女双方决定组建固定家庭，需到各坊‘婚俗司’登记，领取婚姻文书。这文书一式两份，写明双方自愿结为夫妻，享有共同劳作、共同抚养子女的权利与义务。”
“若日后感情破裂，想要分开，也需到婚俗司办理‘离异文书’，公平分割财产，约定子女抚养。不得私自抛弃，不得暴力相向。”
他看向乌雅，也看向所有人：“家庭稳定，社会才稳定。随意结合、随意分离的时代，该慢慢过去了。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夫妻恩爱、子女安康、老有所养的文明部落。”
乌雅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她背挺得笔直，像草原上不肯低头的白杨。
她脸上的伤疤在残火光中显得更加狰狞，但她的眼神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林天首领，”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但您可能还不明白——我不是在请求，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林天身边的三位女子，那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华胥部落，两年前不过是个千年偏执的小部落。白鹿？呵，那时候还只是沧澜江边小部落联盟。至于林月姑娘……如果我没记错，你甚至不是部落出身，是前任首领用一袋盐换来的孤女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白鹿的手瞬间握紧，林月的脸色一白，连一贯从容的华胥凰都放下了手中的果脯。
周围的卫兵和尚未离开的族人齐齐变色。
“放肆！”守卫队长怒喝出声，手已按上刀柄。
林天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乌雅，眼中没有愤怒，反而有种探究的兴趣——就像工匠看到一块纹理奇特的木头，思考着该怎样下刀。
“说下去。”林天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乌雅似乎得到了鼓励，下巴抬得更高：“我，乌雅·金乌，是草原十八部共尊的金乌王庭嫡系公主。我的先祖曾率领三十万铁骑踏平整个草原，我的父王如今统御二十万帐牧民，控弦之士二十万。金乌王庭的鹰旗所到之处，草原各部无不低头——”
“说重点。”林天打断她。
乌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婚姻不仅要讲感情，更要讲门当户对。您是天部落的首领，这片土地上最强的男人。而我，是这片土地上出身最高贵的女人。我们结合，是强强联合，是天地作合。至于感情……”
她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感情可以婚后培养。日久......生情，草原上有多少夫妻是婚前连面都没见过的？不也过了一辈子？”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华胥凰三人：“而她们……配站在您身边吗？配做这天部落的女主人吗？她们懂什么是王庭礼仪吗？知道如何接待各部使节吗？明白怎样在宴席上维持王族的体面吗？”
“够了！”
这次喝止的不是卫兵，而是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林巫大长老。
老人拄着骨杖，步履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他在天部落德高望重，连林天都要敬他三分。
“乌雅公主，”林巫的声音苍老而有力，“老朽今年三十三岁。两年前的冬天，天部落只剩六十七人，冻死的尸体堆在洞口，我们连埋的力气都没有。”
他走到乌雅面前，浑浊的老眼直视着她：“那时候，是月丫头守护昏迷的首领七天七夜，是她一滴水一滴水喂进去的，自己饿晕了多次......”
周围渐渐聚拢起更多人。
最早的那批天部落族人来了，他们穿着虽已不是破皮烂袄，但眼神里的沧桑抹不去。
华胥部落的妇孺来了，白鹿城最早的那批工匠来了……密密麻麻，沉默地围成圈子。
“而你，”林巫的骨杖重重顿地，“你在两年前的冬天在做什么？在金乌王庭的暖帐里喝马奶酒？穿着貂皮数珠宝？还是骑着骏马在草原上奔驰，笑看那些在风雪中挣扎的‘贱民’？”
乌雅脸色微变，但依旧昂着头：“出身不同，命运自然不同。这是天定的——”
“放屁！”
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
人群分开，一个独臂大汉走出来——是猎队的副队长林山，他在以前冬猎时为救同伴被熊咬断一臂。
“老子这条胳膊丢的时候，想的不是啥天定不天定！”岩山独臂指着乌雅，眼睛通红，“老子想的是家里婆娘和娃！是想让他们吃饱穿暖！你他娘的懂个屁！”
“就是！”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出来，她是纺织坊的女工阿草，“我男人死时，被滚石砸死的。他临死前跟我说：‘草啊，咱天部落会好起来的，娃以后不用饿肚子了’——你金乌王庭再高贵，能让我男人活过来吗？！”
人声渐渐沸腾。
“我们华胥部当初归附，是首领给了活路！不是来看你摆公主架子的！”
“白鹿城主当初建城，跟我们一起扛木头、挖地基，手上全是血泡！你行吗？”
“月姑娘将纺织坊一点点建立......”
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
乌雅的脸渐渐苍白，但她咬紧牙关，死死盯着林天：“首领……你就任由这些贱民侮辱我？”
这个词一出口，全场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林天终于动了。
他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乌雅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
“乌雅，”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问，她们配不配站在我身边。”
他转身，面向所有族人：
“我现在回答你——配。不仅配，而且没有她们，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今天的天部落。”
他牵起华胥凰的手，举起来：“华胥凰为了华胥部落能吃饱穿暖，她带着整个部落来投。她信任我，把华胥部最后的希望押在我身上。这份信任，比什么王庭血统都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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