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满舵!”赵大勇嘶吼。
陈望与他同时发力,舵轮急转。船身几乎侧立起来,甲板上的杂物哗啦啦滑向一边。秀娘和翠姑紧紧抱住杏儿,死死抓住船舷。
船冲过漩涡,重新平稳。两个男人都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
“陈老板,”赵大勇忽然说,“您就不问,我们当初为什么骗人?”
陈望看着他:“你想说,自然会说。”
赵大勇的目光投向远方江面,那里烟波浩渺,像他此刻纷乱的回忆。
“我们赵家,原本也是体面人家。”他的声音变得飘忽,“我祖父那辈,在松江开着绸缎庄,虽不是大富大贵,也算殷实。到我爹手上,遭了官牙盘剥——那些管市场的胥吏,今天要‘孝敬’,明天要‘抽成’,后天又说布料‘不合规制’要罚款。不出三年,铺子垮了,爹气病死了,留下我和我娘,还有一堆债。”
翠姑接话,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我娘家更惨。我爹是个穷秀才,屡试不第,家里揭不开锅。把我嫁到赵家,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谁知嫁过来不到半年,赵家就败了。大勇为了还债,什么活儿都干过:码头扛包、给人护院、甚至去赌坊看场子……有次为了护住最后一点工钱,被人砍了三刀,差点没命。”
她说着,忽然掀开赵大勇的衣襟下摆——腰间,三道狰狞的旧疤交错,像三条蜈蚣趴在那里。
陈望的瞳孔一缩。这三道疤的位置、走向,他太熟悉了——三年前,那个深夜来杂货铺讨水喝的书生,后来中了举人回来报恩时,曾撩起衣襟给他看,说他当年赴考路上被劫,有个路过汉子替他挡了三刀,那汉子腰间就有这样的疤。
“那书生……”陈望声音发颤,“是不是姓周?瘦高个,眉心有颗痣?”
赵大勇一愣:“您怎么知道?那是周秀才,后来听说中了举。当年他在城外被地痞抢劫,我正好路过……哎,都是陈年旧事了。”
陈望和秀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动。
善的链条,原来一直在暗处环环相扣。陈望帮了书生,书生中了举;赵大勇救了书生,书生后来开了粮行;而赵大勇在粮行干活时,粮行掌柜——正是那书生——念旧情,处处照应他。这一切,当事人或许都不完全知晓,但因果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的命运悄然编织在一起。
“杏儿四岁那年,得了急病。”翠姑的声音把陈望拉回现实,“高烧不退,抽搐。我们当光了家里所有东西,连最后一床棉被都当了,还是凑不够诊金。走投无路时,看见街边有人乞讨,一天下来,竟要到不少钱……”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赵大勇替她说下去:“我们就想,试一次,就一次。等杏儿病好了,我们做牛做马还债。那天在阊门,我们挑中陈老板,是因为……因为您看起来面善,眼里没有瞧不起人的光。”
他转过头,第一次直视陈望的眼睛:“可我们没想到,您会给那么多。十五两,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我们拿着钱,手都在抖。去医馆的路上,翠姑一直哭,说这不是钱,是良心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所以你们没全花在治病上?”秀娘轻声问。
“杏儿的诊金加药费,统共用了三两。”赵大勇的声音低下去,“剩下的……我们确实挥霍了一阵子。觉得钱来得容易,觉得这世道不公,觉得凭什么别人锦衣玉食,我们要饿死?那段时间,我们喝酒吃肉,住客栈,还……还去赌了两把。”
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积压多年的污浊都吐出来:“直到在码头酒馆,被陈老板撞见。那时候我们其实已经后悔了,酒喝在嘴里是苦的,肉嚼在嘴里是臭的。可人在泥潭里,越挣扎陷得越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混蛋。”
秀娘想起那日,她拉住要冲进酒馆的陈望,说的那句:“咱们行善是为心安,他们行骗是为快活,本就两路人。”
现在她知道了,他们行骗,不是为了快活,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之后,那份“心安”,成了他们再也负担不起的奢侈。
“后来呢?”陈望问。
“后来我们离开了苏州,去了杭州。可那锭带划痕的银子,像烙铁一样烫着我们的心。”翠姑擦干眼泪,“在杭州睡了三天桥洞,第四天,赵大勇把最后一点钱买了石磨和黄豆,说:‘咱们从头开始,一分一分挣,挣够了钱,回苏州还债。’”
于是有了豆腐巷的赵记豆腐坊。于是有了子时磨豆的翠姑,有了绕远路不敢过阊门的赵大勇,有了在房梁藏忏悔书的杏儿。于是有了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与救赎。
船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江面。晨光完全出来了,江面铺满碎金。危险暂时远去,可每个人心里,都还在惊涛骇浪。
杏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陈望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陈伯伯,对不起。我爹娘做错了,我也做错了——那天在街上,我哭是装的,饿也是装的。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跟菩萨说,求菩萨保佑陈伯伯一家平安,等我长大了,一定报答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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