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祠堂时,赵德贵停下,对着祠堂方向深深三拜:“列祖列宗,清溪村义牛今日归天,请开门迎灵!”
祠堂门缓缓打开。这是破天荒的——祠堂只供奉祖先牌位,从未让牲畜进入。但今天,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牛被抬进祠堂,在供桌前停了一刻钟。香炉里插着三炷手臂粗的香,青烟袅袅上升,环绕着牛身,像是祖先的魂灵在迎接这位特殊的家人。
陈敬之展开祭文——那是他熬了三夜写成的,用的是最庄重的骈文体:
“夫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今有清溪义牛,虽为畜类,其义薄云。斗恶蛟以保乡邻,负重伤而不退;通灵性以察疾苦,衔仙草而救人。五年守护,风调雨顺;一朝仙逝,山河同悲……”
念到动情处,陈敬之声音哽咽,许多村民已泣不成声。
祭文念完,在香火上焚化。纸灰飘向屋顶,像是要把这个故事带到天上,让神明也听见。
巳时,队伍出村,向墓地进发。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村头排到村尾,怕是有二里地。除了实在走不动的老人和抱在怀里的婴儿,全村人都来了。他们沉默地走着,脚步沉重,像是在用脚步丈量对牛的敬意。
山坡到了。
墓穴已经挖好,长一丈,宽六尺,深五尺。底下铺了一层石灰——陈敬之说是防虫蚁,又铺了一层干草,再铺上村民们凑的棉被。牛被小心地放入穴中,头朝东,面向清溪村的方向。
刘老实将木水槽放在牛头边,又放了一把新鲜的草料——那是他清晨去牛最爱吃的草坡采的,草叶上还带着露珠。
“吃吧,最后一顿了。”他轻声说。
接着,村民们开始往墓穴中放置随葬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张王氏放了一个馒头,李老汉放了一把黄豆,王小二放了他爹留下的那把旧匕首,孩子们放了他们编的花环和捡的漂亮石头。陈敬之放了那本《江淮异兽录》的抄本——原本要传世,抄本随牛去,算是让牛知道,它的故事会被铭记。
最后,赵德贵捧起一捧土,洒在牛身上。
“牛君,一路走好。”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全村人,无论长幼,每个人都捧了一捧土。土洒在牛身上,渐渐覆盖了白布,覆盖了红绸,覆盖了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时,坟丘已成。
王大锤和几个汉子将墓碑立起。青石碑,“义牛冢”三个大字雄浑有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简练的斗蛟图线条流畅:几笔水纹,一只牛角,一道蛟影,留白处是无限的想象空间。
葬礼结束,但没人离开。
村民们默默地围着坟墓,或站或坐,就这么守着。太阳从东走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直到夜幕降临,篝火燃起,还是没人说要走。
刘老实坐在墓碑旁,背靠着石碑,像是靠着牛的背。他闭上眼睛,能听见风声,松涛声,还有远处清溪村隐约的狗吠声。
“这儿挺好,”他喃喃道,“清静,敞亮,你能看见村子,村子也能看见你。”
那天夜里,许多村民就在山坡上过夜。他们点燃篝火,围坐在一起,讲述关于牛的故事:斗蛟的壮烈,寻水的神奇,救人的温暖。这些故事他们听过无数遍,但今夜讲来,却格外动情。
第二天,刘老实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搬来守墓。
赵德贵劝他:“刘老弟,你年纪也不小了,一个人在山上,不方便。”
刘老实摇头:“牛陪了我八年,我陪它八年,不过分。再说,这儿离村子不远,你们常来看看我就行。”
众人知道劝不动,便帮他搭了一间草庐。草庐很简单,土坯墙,茅草顶,一床一桌一灶,但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坟墓,开窗就能看见。
从此,刘老实就住在了山上。
他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墓地,拔除杂草,给墓碑擦拭灰尘。然后在坟前摆上新鲜的草料和清水——虽然知道牛吃不到,但他觉得,牛的灵魂会闻到。做完这些,他就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话,说天气,说庄稼,说村里的新鲜事,就像牛还活着时那样。
村里人常来看他。张王氏每隔几天就送些吃食上来,李老汉的老伴给他缝补衣裳,王小二放学后会跑来,帮他砍柴挑水。赵德贵和陈敬之每月必来一次,带着酒,在坟前对饮一杯,敬天,敬地,敬牛。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
第一年清明,村民照例来扫墓。他们惊讶地发现,坟头上长出了一株从未见过的草。
那草只有一尺来高,茎秆碧绿,叶片肥厚,形状酷似牛耳,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最奇的是,叶片表面有淡淡的金色脉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揉碎一片叶子,会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香,闻之醒脑提神。
“这是什么草?”人们问陈敬之。
陈敬之仔细辨认,又翻阅带来的古籍,最后摇头:“书中无载。但既是牛坟所长,必非凡物。就叫它‘思牛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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