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杯残酒和我之间来回飘了一趟,然后垂下眼帘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不动了,像是在翻一本积满灰尘的旧册子一样把她那一百多年的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来,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人从那天晚上之后再也没有单独找过我,也再没有留下过任何东西,没有任何能指向他身份的具体线索。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问题暂时放下,换了一个方向重新开口:那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她听到两个字的时候,双手握住酒杯的力道微微紧了一下,杯沿和她的指甲相接处发出极轻微的瓷质碰撞声。她沉默了几息才回答,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想啊,怎么不想?这里暗无天日,闻着臭气过日子,白天黑夜分不清,连月亮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但我怕——怕走到通道门口那个位置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你不是问那些想跑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目光垂下去,像是又看到了当年那些画面:我亲眼见过一个。一个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年,一个是在这里待了四十多年的老狱卒。他趁着换防的间隙偷了一枚乙区的临时通行令,半夜摸到通往地面的出口通道口,刚跨过那道刻着雷纹的门槛,连脚步都还没有落稳,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样——先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光,皮肤在几息之内变得像风干了的橘子皮一样皱缩下去,然后他身上的灵气从七窍里涌出来。
那些灵气在半空中凝成了几缕暗紫色的光丝,然后被通道两侧墙壁上浮现的阵纹吸了进去,眨眼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接着是他的元婴身体传来一阵声音,元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我都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一个元婴中期的狱卒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蜷缩在门槛外侧的尸体。
她的声音说到这里的时候带着一层明显的发紧,那种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她压了一百多年的寒意在重新被翻开时带出来的生理反应。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气压回去,抬头看着我: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往出口那个方向多走一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座地宫进来容易出去难。。
我放下酒杯,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些人死之前的症状有点诡异啊!
她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留过尸体?比如说——有没有人偷偷把那些死了的人藏起来过一具?或者有没有谁趁着巡逻的空隙把尸体拖到角落里检查过?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摇头:没有。每次死了人,牢头派来收尸的人都来得很快,而且他们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尸体。拖走之后那道门就会被锁上三天,谁都不能靠近。所以没有人有机会细看那些尸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靠在椅背上把刚才她说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出口通道的阵纹布置、灵气被瞬间抽干、元婴被强制剥离、尸体被快速收走且不许任何人检查——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很明确的结论:要不就是这里的阵法,要不然就有别的东西!。
我把这些推理暂时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语气问她:那如果我现在想去那个出口通道看一眼,你能不能带路?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油灯光下亮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了半圈,像是听到了一个她从来没预料过的提议。她愣了两息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意外和不确信:你不怕死在那里吗?那通道门口的阵纹可是连元婴后期都能在十息之内吸干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残酒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怕什么?我就是去看看。如果情形不对我退回来就行了,我又不傻到非要跨过那道门槛。你只需要把我带到那个位置,剩下的我自己判断。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只是嘴上痛快。
然后她低下头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那种迟疑褪去了一些:去那边倒是可以带你去。牢头那边我熟,巡逻路线我也摸得一清二楚,但要走到靠近出口通道的位置必须经过一道守卫点,那道门平时只有牢头才有资格打开。不过——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初那个人承诺过我们这些早期来的人可以拥有部分通行权限,虽然我们从来没真的用过。那枚权限令牌一直锁在我那个柜子的夹层里,如果那道阵纹还能识别当年的旧令的话,我应该能帮你把门打开。
我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带路,我跟着,全程不出声,一切由你来应付。到了地方我只试探一下,试探完我就回来。如果我死在哪里,你也不用管我,你就当不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矮柜前蹲下,伸手在柜子底部摸索了一阵,从夹层里掏出一枚薄薄的暗紫色令牌,比普通狱卒的令牌薄了一半,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只有在边缘处有一道细细的金色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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