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在巷口开五金店,平时话不多,手艺却极好。他量了后院尺寸,在纸上画了个草图——L形的棚,两边留通道,中间挂灯。“这样摆六桌不挤,上菜也方便。”
林夜看了看图:“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什么。”刘师傅把烟按灭,“我就是想看看,我搭的棚子,能不能配上你那会发光的汤。”
这话说得平淡,林夜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刘师傅大半辈子都在修修补补,修水管、修门窗、修那些生活中不断破损的东西。这次他想“建”点什么,而不是“修”什么。
周四,张奶奶送来二十几个搪瓷碗。
碗是各家凑的。有的印着红双喜,有的画着牡丹,有的写着“劳动光荣”。碗沿大多有磕碰,有个碗底还有道细小的裂痕。
“这个漏吗?”林夜拿起那个有裂痕的碗。
“不漏。”张奶奶接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痕,“这是我娘留下的碗。六零年饥荒,家里就剩这一个碗,一家人轮着用。后来日子好了,这碗倒舍不得扔了——盛热汤,裂痕会微微张开,像在呼吸。”
林夜把碗对着光看。那道裂痕很细,蜿蜒如河。
他小心地把碗放在一堆碗的最中央。
周五,王阿姨送来了桌布。
是她自己织的,米白色粗棉线,边缘织了一圈简单的几何花纹。布织得不算完美,有几处针脚明显不均匀——那是她深夜织困了,织错又拆掉重来的痕迹。
“铺上试试。”王阿姨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织这么大的……”
布铺在旧折叠桌上,那些不均匀的针脚在光下形成细微的阴影起伏。不整齐,却有种笨拙的温暖。
李爷爷搬来了折叠桌和椅子。老周带着社区几个阿姨在后厨切菜,刀在案板上汇成密集的雨声。阿影和孩子们在串海藻装饰——荧藻的嫩枝用红绳串起来,一串串挂在竹竿上,风一过,微微发光。
周六下午,棚子搭好了。
刘师傅果然手艺精湛。钢管架得横平竖直,帆布绷得紧实平整。他在棚顶中央留了个口,说:“晚上星星好的话,能看见天。”
一切就绪时,是下午四点。
林夜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借来的宴客厅——借来的棚,借来的碗,借来的桌布,借来的桌椅。连炭火盆都是刘师傅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货。
可就是这样借来的一切,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等待着被火光和笑声填满的空间。
他忽然觉得,这顿火锅从不是他一个人要办的事。
是整条巷子,用了很多个平常的日子,各自准备了一点什么——晒了点辣椒,腌了点萝卜,织了块布,攒了几个旧碗——然后在这个傍晚,把这些零碎的温暖拼在了一起。
傍晚五点,天开始暗下来。
炭火点起来了。六个简易炭炉里,无烟炭烧得红彤彤的,热气扭曲了空气。
铜锅坐上炭炉时,发出轻微的“滋”声。锅盖还没掀,但热气已经从缝隙溢出来,带着荧藻的鲜、萝卜干的咸、辣油的辛,混成一种复杂的、诱人的香。
邻居们陆续到了。
陈婆婆带着小孙女,小姑娘穿着红棉袄,在桌椅间跑来跑去。王大叔收摊早,拎着一袋糖炒栗子:“饭后零嘴!”赵姐带着特殊学校的三个孩子,孩子们安静地坐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刘师傅没急着入座。他还在调整棚顶的帆布绳,这里紧一紧,那里松一松。最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搭的这个棚子,点了支烟。
烟头的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林夜走过去:“可以了,刘师傅。”
“嗯。”刘师傅深吸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比我预想的……好。”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林夜听见了。
六点整,天彻底黑透。
后院亮起了六盏马灯——也是刘师傅找来的,老式玻璃罩,里面点的真煤油。火苗在罩子里安稳地烧着,投下温暖跳动的光。
灯一亮,棚子里的气氛忽然就浓了。
林夜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
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都看过来。
“今天这顿饭,”他开口,声音不高,“用的是星界来的海藻,但更多用的是咱们巷子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这不是我请客,是咱们巷子自己请自己。锅已经开了——”
他没说完。
因为铜锅在这时发出了欢快的“咕嘟”声,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橙黄色的,温暖的,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锅里醒来。
“开锅吧。”林夜笑了笑。
六个锅盖同时掀开。
光涌出来了。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吞吞的、像熬稠了的蜂蜜一样的光。它从锅里升腾起来,混着翻滚的热气,把整个棚子都笼罩在一片柔软的、流动的光晕里。
光映在搪瓷碗上,那些红双喜、牡丹花、模糊的字迹,都在光里重新鲜亮起来。光映在桌布上,不均匀的针脚投下细碎的影子。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张奶奶眼角的皱纹,李爷爷额头的汗珠,孩子们睁大的眼睛,都在光里变得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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