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一次。
安安没动。
她只是坐着,背依然微微弓着——那是长期习惯性低头形成的弧度。但林夜注意到,她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很细微,像有人轻轻抽走了压在肩上一根看不见的羽毛。
布丁需要蒸十五分钟。等待的时间里,谁也没说话。
妈妈盯着自己的手看。安安翻开了笔记本,用铅笔在空白页画着什么——线条简单,能看出是一张桌子和三个杯子。林夜擦着料理台,水声哗哗地响。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凝成水珠,又滴落回去。后院里,阿影开始收晒好的菌子,竹筛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宁静的节拍。
周五下午两点半,秋日的阳光正好。
赵姐穿了件米白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她站在安安妈妈身边,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小,却莫名让人心安。她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帆布包,包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不是普通本子,是那种左边格子、右边空白,专门用来记录手语笔记的格式。
安安躲在教室后门的走廊上。这里能看见教室里的三分之一——靠后门的几排桌椅,黑板的一角,还有墙上贴的优秀作业展。她的手指紧紧揪着校服外套的衣角,布料被揉出细小的褶皱。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嗡嗡的交谈声像远处涨潮的海。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打印机的油墨味,家长身上淡淡的香水或汗味,还有黑板擦扬起的粉笔灰那种干燥的气息。
果然,有几个坐在后排的同学注意到了赵姐。他们先是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安安妈妈,然后互相碰了碰胳膊,交换眼色。一个平头男生——安安记得他叫陈浩,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咧开嘴,朝旁边人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然后举起手,手指胡乱比划了两下,模仿着某种抽搐的动作。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笑起来,笑声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见。有人朝后门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飞快地扫过安安所在的位置。
安安的脸白了。不是愤怒的红,是那种血液突然褪去的苍白。她感觉到耳朵在发烫——虽然她听不见,但她知道那种被注视、被议论的烧灼感。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墙壁,冰凉。
赵姐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幕。
她没立刻回头,而是等班主任老师讲完一段话,才从容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不悦,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近乎宽容的笑意。她朝那几个孩子点了点头——不是指责的点头,而是像看见熟人打招呼那样的自然。
然后她举起手。
不是一根手指,不是随意比划,而是双手同时抬起,手指舒展,腕关节柔软。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开一个完整的句子,动作流畅得像舞蹈,优雅得像书法家在宣纸上运笔。每一个手势都有起承转合,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那不是比划,那是表达。
那些嬉笑突然卡住了。
陈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他旁边的同学也收起笑意,眼睛跟着赵姐的手移动。
班主任老师——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的女老师——站了起来。她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请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赵老师,是市特教学校的手语老师,也是我们班安安同学今天特意请来的翻译。”
教室里静了一瞬。
“赵老师刚才用手语说:‘每一种语言都是一扇窗,推开它,就能看见不同的风景。’”班主任老师的声音很平稳,“我们班安安同学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的手语就像她画的画一样美——上周美术课,她的水彩画被选送参加市里的中小学生艺术节,大家还记得吗?”
有几个孩子点了点头。靠窗的一个女生小声说:“记得……画的是我们学校那棵老银杏。”
“对,”班主任老师笑了,“就是那幅画。而且,安安同学的语文笔记一直是全班最工整的,这次月考她的作文《我的妈妈》还得了A+。”
陈浩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旁边的男生碰了碰他,他没反应。
赵姐重新转向黑板,继续翻译老师的话。她的背影很安静,米白色毛衣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安安站在后门,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角。
她看着赵姐流畅的手语,看着妈妈第一次在家长会上挺直了背——不是那种紧张的僵硬,而是一种终于能听懂的放松。妈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跟着赵姐的手势轻轻移动,像在无声地复述。
她看着教室里再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做鬼脸。陈浩甚至抬起头,认真地盯着赵姐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家长会进行到后半段,老师开始讲期中考试的安排。赵姐翻译到“数学考试范围”时,做了一个很形象的手势——双手比出一个打开书的动作,然后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点出几个虚拟的章节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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