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光斜进巷子,把影子拉得细长柔软。
安安靠在墙边,手指在空气里安静地划动。她妈妈微微弯着腰,目光紧紧跟着那些无声的轨迹,偶尔点头,嘴唇轻轻动,却没发出声音。
林夜正从后院搬一筐海藻出来——那些深海的馈赠在特制的营养液里微微发光,像封存了一小片晚霞。他余光瞥见了巷口的画面,动作顿了顿。
安安的手忽然停住,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用了三年的硬壳笔记本,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她低头飞快写了几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然后举起本子。纸页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周五家长会。妈妈说话轻,老师总说听不清。我也不想她去——最近有同学学我比手语,样子怪怪的,像耍猴。”
最后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妈妈看了,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只是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安安的头。那只手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抚摸的时间长,最后落在自己另一侧的手臂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旧毛衣的袖口。
安安把笔记本重新抱在胸前,手指按在那些字迹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按回纸里。她脚尖一下一下蹭着地上的梧桐落叶,枯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林夜放下筐子,从工作围裙口袋里抽出布擦了擦手。海藻的咸腥味还留在指尖,混着巷子里谁家炖肉的香气。他走过去,脚步放得轻。
他没直接出声,而是走到安安视线能及的地方,等她自然抬起头——这是他两个月前跟赵姐请教过的,和听障孩子交流的第一个细节。
安安的睫毛动了一下,看见是他,那双总是微微垂着的眼睛睁大了些。她的右手从笔记本上移开,在胸前比了一个标准、清晰的“你好”。手指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在空中画了道看不见的弧。
“安安,妈妈,”林夜放缓语速,让每个字的口型都清楚,“今天放学早。”
妈妈这才像回过神,忙转过身来:“小林师傅……正想找您呢。安安她,这礼拜不太对劲。”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半小时后,安安坐在后院屋檐下的小木凳上。这是她的固定位置——从三个月前第一次跟妈妈来“星穹之间”后院买林夜做的海苔脆饼开始,每次来都坐这儿。
老周在厨房里剁骨头,咚咚的闷响隔着木门传出来,钝钝的,反而让院子显得更静。阿影在另一边晾晒新采的菌子,竹筛子偶尔碰到架子的轻响,像某种节奏简单的打击乐。
林夜从靠墙的旧碗柜里拿出牛奶、鸡蛋,还有一小罐冰焰果熬的糖浆——那糖浆在玻璃罐里泛着极淡的蓝,像冻住的天空。
“做个布丁吧,”他说,声音不高,“吃了心里踏实。”
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更像自言自语。但安安看见了,她抬起头,目光跟着林夜的动作移动。
不锈钢盆碰在料理台上的声音,鸡蛋磕在碗边的脆响,打蛋器划开液体的规律搅拌……这些声音安安听不见,但她看得见林夜动作的节奏。打蛋,调奶,过筛——每一次过滤,乳白色的液体划过筛网落入瓷碗,都带起细小的漩涡。蒸汽在灶台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把林夜的侧脸轮廓柔化了。
布丁液倒进三个粗瓷小杯里,杯壁粗粝,是李爷爷去年在社区市集上烧了送来的。林夜顿了顿,转身拉开抽屉,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片刻,拿出一小卷粉色棉线。
那是王阿姨前几天来送新腌的雪里蕻时落在这儿的。线卷不大,针脚细密均匀,是织毛衣剩下的零线,颜色却温柔——不是鲜艳的粉,是那种洗过几次、褪去浮色的旧粉,像早春的樱花将谢未谢时的模样。
林夜剪了一段,大约二十公分。他没刻意缠绕,只是松松地在第一个瓷杯外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线头留出一小截,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样不烫手,”他把第一个杯子推到安安面前,“王阿姨用的剩毛线,吸汗的。”
布丁是嫩黄色的,颤巍巍的,表面光滑得像刚凝固的绸缎。那圈粉线松松垮垮地缠着,不像装饰,倒像怕这瓷杯着凉,给它胡乱围了条小围巾。瓷杯原本的粗粝和粉线的柔软形成一种奇妙的对照。
安安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食指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圈棉线——先是试探性地一点,接着整个指腹贴上去,轻轻摩挲。线是暖的,不是阳光晒后的那种暖,是长时间放在抽屉里、吸收了木头和旧物气息的温吞的暖。
林夜继续给另外两个杯子也缠上线——一个给妈妈,一个留给自己。他没看安安,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巷子那头的赵姐,你见过的,常来买海藻饼干那位。她是手语老师,在市特殊教育学校教了十五年。”他顿了顿,把第二个杯子放到妈妈面前,“家长会那天,如果你和妈妈愿意,她可以一起去——不是帮忙,是让老师和同学看看,手语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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