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儿，如今的大亓，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蛀虫蠢动，一味怀柔示弱，只会让魑魅魍魉更加猖獗。明日朝会，我们不仅要稳住局面，更要借此立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大亓江山的主人。你的临朝，不是请求，是宣告。我的摄政，不是僭越，是担当。任何敢在此刻兴风作浪者，都是大亓的敌人，没有情面可讲。”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慕知柔心中一定，是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她和哥哥背负的，是整个王朝的命运，容不得半分心软。
“兵部那边呢？”她问道，“东南剿倭的方略和西疆换防的将领任命，明日也要廷议通过。”
“韩坚的调令我已用王令发出，八百里加急，此刻恐怕已到虎牢关。明日朝会，不过是走个过场，让旨意明发天下。至于东南剿倭……”
慕容承瑾眸色转暗，“周振能力平平，且与沿海豪绅关系暧昧，让他剿匪，难有建树。我已密令潜鳞卫东南指挥使骆炳文，暗中接管沿海情报网络，并寻访熟知海战、敢于任事的将领。此事不宜在朝堂公开讨论，以免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了尘大师转来苏挽月的密信，提到黄文燕可能在江南散播瘟毒。我已令太医院秘密配制一批防治时疫的通用方药，准备通过商队悄悄运往江南几处大城的水月轩分号。此事由你身边的沈嬷嬷暗中经办，务必保密。”
慕知柔心中一紧：“瘟毒……黄文燕竟歹毒至此！江南人口稠密，水系纵横，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苏挽月在江南的周旋至关重要。”慕容承瑾道，“我们在江南的官方力量被渗透得太深，反而她那样的江湖势力，有时更能出其不意。柔儿，明日之后，我们需加大对江南情报的投入，尤其要设法与苏挽月建立更直接、更迅捷的联系渠道。”
兄妹二人又细细推敲了明日朝会的诸多细节，应对各种可能发难的策略，直至子时将尽。
慕容承瑾看着妹妹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心中疼惜，柔声道：“好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一切有我，你只需稳坐凤位，便是最大的震慑。”
慕知柔确实感到腹中孩儿踢动得越发频繁，自己也有些气短，便不再坚持，轻轻点头：“哥哥也早些安置，莫要再熬了。”
宫女上前伺候慕知柔安置。慕容承瑾退出暖阁，却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转身又回到了紫宸殿的御书房。
那里，还有几份关于南疆和西疆最新战况的密报，需要他连夜研判。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寒凉的夜风灌入，吹散满室疲惫。望着东南方向沉沉的夜空，他仿佛能听到海浪的咆哮、倭寇的狞笑，以及妻子千澜压抑的咳嗽和新生儿微弱的啼哭。
“千澜，再等等我。”他低语，左睑下的泪痣在黑暗中如一滴凝固的血，“待我肃清朝堂，稳住大局，必亲提兵马，踏平西疆，屠尽倭寇，回家与你和孩子们团聚。”
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声响，唯有大亓王朝权力中枢的灯火，彻夜不息，照亮着这片风雨飘摇的江山。
与京城的肃杀和江南的诡谲不同，南疆王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药味，以及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
产阁内，顾千澜并未像寻常产妇那样卧床静养。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窄袖骑装，外罩轻软的银狐皮坎肩，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凤眸，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子。
她坐在铺了厚厚绒毯的软椅上，面前是一张临时搬来的矮几，上面摊开着一幅南疆及周边海域的羊皮地图。桂嬷嬷红着眼眶，端着一碗犹自冒着热气的药膳，站在一旁，却不敢出声打扰。
蒙放、拓跋雄、赫连城三位将领铠甲未卸，风尘仆仆地立于下首，身上皆带着刚刚经历厮杀的硝烟与血腥气。
“……倭寇浪人约三百，乘五艘快船，于昨日丑时，借大雾掩护，从‘鬼见愁’海崖下的隐秘水道登陆。”
蒙放声音沙哑，指着地图上一处险峻的临海悬崖，“此处地势奇险，暗礁密布，向来不被重视，仅有少量哨所。倭寇登陆后，迅速扑杀哨所守军，而后兵分两路，一路约两百人直扑王城东南三十里的三处屯粮庄，另一路百余人化整为零，潜入附近山林，似乎在寻找什么，或是等待接应。”
“粮庄情况如何？”顾千澜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
“末将接到烽火警报，率轻骑赶到时，两处粮庄已被点燃，守庄士卒全数战死。第三处粮庄因位置稍偏，且庄内民兵拼死抵抗，拖延了时间，待末将赶到，击退了倭寇，保下了约三成存粮，但庄户死伤过半。”
蒙放拳头紧握，“倭寇悍不畏死，刀法诡异，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海匪，定是东瀛正规浪人武士！且他们对南疆地形似有了解，选择的登陆点和袭击目标，都极为刁钻！”
顾千澜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和剧痛。产后不过十余日，她的身体远未恢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脏腑移位的钝痛，下腹更是如同火烧刀绞。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南疆的王远在京城，她就是南疆的主心骨。若她露出半分软弱，那些本就摇摆的部族，城外虎视眈眈的敌人，便会如饿狼般扑上来，将慕容氏和顾家撕得粉碎。
“阵亡将士，加倍抚恤，厚葬。伤者全力救治。粮庄被焚，存粮紧张，即刻开王城义仓，接济受损庄户，并传令各部落、土司，按份额平价售粮，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有违令者，以资敌论处。”她缓缓下令，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蒙放肃然领命。
顾千澜看向负责王城周边防务的拓跋雄：“潜入山林的那股倭寇，可有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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