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先生回漱玉坊后闭门不出,但其后宅角门有一辆无标识的马车悄然离开,绕行多时,最终驶入城东‘福瑞’银楼后院。银楼掌柜姓钱,明面上做金银兑换,暗地里与江淮盐枭、海外私商多有勾结。我们的人正在盯守,尚未见人出来。”
福瑞银楼……苏挽月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那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灰色地带,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也是洗钱销赃的好去处。玉先生与那里勾连,其背景果然不干净。
“轩主,三日后子时之约,分明是陷阱。是否要多调人手,或……请‘那位’暗中策应?”灰衣人谨慎问道。他口中的“那位”,指的是暗中与水月轩有合作关系、身份极为隐秘的江湖高手。
苏挽月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对方既然敢用‘宝月号’线索引我,必有防备。人多反而打草惊蛇。你传令下去:‘窥影部’精锐十二人,分作三组,于明晚子时前秘密埋伏在废码头外围制高点及水路退路,携带强弩、烟障、水靠。一组负责警戒外围,防止大规模伏兵;二组占据高处,随时准备远程支援;三组潜伏水下,确保退路畅通。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擅动。”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去会一会他们。若真是与‘宝月号’相关的线索,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若只是陷阱……那便看看,究竟是谁,在算计谁。”
灰衣人心中一凛,知道轩主心意已决,躬身道:“属下遵命!定保轩主周全!”
“还有,”苏挽月叫住他,“乌程县那对‘穆氏兄妹’,周文德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周文德今日下午调阅了近半月的入城登记册,特别是对从东南沿海州县来的行人询问颇多。另外,他派了心腹师爷去了‘穆氏’所居的郊外小院附近转悠,似是探查。不过那师爷并未靠近,只远远观望片刻便离开了。”
苏挽月若有所思:“周文德此人,能力平庸,却最是谨慎多疑,尤其擅长揣摩上意。他如此关注那对兄妹,要么是得了什么风声,要么是觉得他们‘奇货可居’。继续监视,若周文德有进一步接触或不利于‘穆氏’的举动,可适当‘提醒’他,金陵的水月轩,对那对兄妹颇有兴趣。”
“是。”
灰衣人退下后,苏挽月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湿润水汽与隐约的脂粉香气涌入,她却只闻到一股山雨欲来的腥风。
母亲温柔的低语,妹妹稚嫩的笑脸,早已在岁月中模糊,唯有那场吞噬一切的海难大火,如同烙铁印在灵魂深处。二十年了,每一次看似接近的线索,最终都化为更深的迷雾。
这一次呢?
她紧紧握住怀中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质仿佛带着母亲最后的体温。
“无论你们是谁,想引我入局,总要付出代价。”她低声自语,眸中寒芒如星。
大亓京城,坤宁宫东暖阁。
更漏指向亥时初刻,宫灯煌煌,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压力。
慕知柔已卸去繁复的皇后冠服,只着一身宽松的浅杏色绣折枝玉兰软缎寝衣,外罩银狐裘披风,斜倚在铺设了厚厚绒毯的暖榻上。
她一手轻按着高高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孩子偶尔的胎动,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卷连夜整理出的、关于户部近年漕运及海防专项拨款的摘要。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显得苍白,眼下青影明显,但那双桃花眼中锐利而清醒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慕容承瑾坐在榻边另一张椅子上,同样未着摄政王蟒袍,只一身玄色常服。他手中也拿着一份名单,上面罗列着明日可能在大朝会上发难或需重点关注的官员姓名、背景及彼此关联。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左睑下那点朱砂泪痣红得惊心。
“户部右侍郎刘墉,是王延之妻弟,主管漕运账目审核。此人贪婪好色,在扬州有一外室,去年曾收受盐商巨额贿赂,为一批走私海盐‘洗白’手续。此事我们已掌握部分证据,但牵连不大,且王延之必然保他。”
慕知柔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明日若我提出彻查海防账目,王延之很可能推出刘墉做替罪羊,断尾求生。”
“那就让他断。”慕容承瑾声音冷冽,“刘墉罪证确凿,拿下他,既可震慑户部,又能剪除王延之一臂。至于王延之……他背后是江浙盐铁和部分漕运世家,根系太深,眼下不宜动摇其根本。但只要拿下刘墉,他便会知道,我们对户部并非一无所知,日后行事必会收敛。”
慕知柔点头:“吏部考功司郎中孙必安,是已故郑老太师的门生,与金陵郑氏余孽多有往来。近日他频繁出入几位老亲王、郡王府邸,似在串联。明日他极可能以‘祖宗法度’‘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发难阻挠我临朝听政,甚至可能借机攻讦哥哥你‘外戚擅权’。”
“跳梁小丑。”慕容承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郑氏已倒,他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明日他若敢出头,便让御史台准备好的、关于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折子当庭呈上。顺便,将郑老夫人那份‘神智不清’时写下的、提及孙必安曾为她传递消息的‘供状’片段,‘无意’泄露给与他有隙的官员知道。”
慕知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杀人诛心。孙必安一旦失势,那些与他串联的墙头草,必会人人自危。只是……”她微微蹙眉,“如此一来,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浪,恐对前线军心不利。”
慕容承瑾放下名单,看向妹妹,目光深沉,“乱世用重典。”
喜欢茗计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茗计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