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缓缓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玉先生,声音清冷如故:“坊主说笑了,不过是一件古物罢了。‘宝月号’沉船乃是天灾,与这镜子有何干系?坊主这位‘海外故友’,倒是消息灵通,连二十年前江南的旧案都知晓。”
话语平静,却暗藏机锋。
玉先生哈哈一笑:“苏轩主果然敏锐。不错,那位故友,确实对江南旧事颇为了解。他还托我带句话给可能对此镜感兴趣的有缘人:‘明月有时,沧海难平。故人西去,魂归何处?’”
明月有时,沧海难平!
这正是苏挽月手中半块玉佩上隐含的刻字之意。
而“故人西去,魂归何处”,分明是在暗示她母亲和妹妹的下落可能指向西方。
苏挽月的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故弄玄虚之言,坊主也信?若真有线索,何不直言?遮遮掩掩,非君子所为。”
“哎,苏轩主莫急。”玉先生摆摆手,“那位故友说,若真想知晓更多,三日后子时,可独自前往城西‘废码头’第三间仓库。过期不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当然,苏轩主若觉得有诈,不去便是。毕竟,金陵如今……不太平。黄家那位门主,似乎也对一些旧事很感兴趣呢。”
黄文燕!他果然知道黄文燕在金陵!这是在威胁,也是在引诱!
苏挽月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这分明是一个陷阱。玉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海外故友”,极可能就是倭寇或魏嵩的人,想用母亲和妹妹的线索引她上钩。
可即便知道是陷阱,她能不去吗?二十年的追寻,可能近在咫尺的答案……
“多谢坊主告知。”苏挽月最终只是淡淡颔首,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时辰不早,苏某先行一步,诸位尽兴。”
说罢,她起身离席,身姿翩然,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未曾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
玉先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光芒,随即又被热情的笑容取代:“苏轩主慢走!来,诸位,我们继续赏珍……”
苏挽月快步走出流芳园,等候在外的水月轩侍女立刻迎上,为她披上斗篷。
“轩主,如何?”侍女低声问。
“是陷阱,也是线索。”苏挽月声音冰冷,“玉先生背后的人,知道‘宝月号’,知道我的玉佩,甚至可能知道黄文燕在找什么。他们想引我去城西废码头。立刻传令‘窥影部’,严密监视玉先生和漱玉坊一切动向,特别是与海外人员的接触。同时,调集人手,暗中控制城西废码头周边,排查一切可疑人物和布置。三日后子时……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是!”侍女凛然应命。
苏挽月坐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取出怀中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母亲,妹妹,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线索从手中溜走。
乌程县郊破旧的土地庙里挤满了从台州逃难来的流民,约有三十余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大部分人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响起。
席蓉烟挎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一些干净的布条、简单的草药和米粥,在萧珩的陪同下,再次来到庙中。
昨日她已来过一次,替几个受伤的流民简单包扎,并送了少许米粮。今日她借口“兄长略通医术,来帮忙看看”,实则想进一步探查,尤其是那个抱婴儿的妇人。
那妇人约二十出头,姓陈,夫家姓李,人都唤她李陈氏。她独自抱着一个襁褓中的男婴,缩在庙中最避风的角落,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不时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护着怀中的孩子,不让孩子哭出声。
萧珩戴着遮阳的帷帽以掩饰自己的苍白病容,扮作游方书生模样,在席蓉烟的搀扶下,缓步走到李陈氏面前。
“这位大嫂,我兄长懂些医理,见你气色不佳,可否让他替你诊一诊脉?”席蓉烟温声道。
李陈氏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是昨日赠药赠粥的好心小娘子,又看看她身后虽病弱却气质温和的“兄长”,眼中的戒备稍减,哑声道:“多谢……多谢公子和姑娘好意。我……我就是路上染了风寒,不打紧,别过了病气给你们。”
她说话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竟咳出些带血丝的痰沫。
萧珩目光一凝。席蓉烟已蹲下身,柔声道:“大嫂,你这咳得厉害,怕是风寒入肺了。让孩子离远些,让我兄长看看吧,开个方子,或许能好得快些。”
李陈氏看着怀中瘦小的婴儿,眼中涌出泪水,终于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旁边一个相熟的老妇人暂时照看。
萧珩在席蓉烟铺好的布垫上坐下,伸出三指,隔着帕子搭上李陈氏瘦骨嶙峋的手腕。
他的医术并不精深,但久病成医,加上吴伯留下的医书和苏挽月丹药的启发,对脉象已有一定感知。
指下脉搏紊乱而急促,时沉时浮,且带着一种异常的灼热感。这绝非普通风寒!
萧珩心头一沉,又仔细看了看李陈氏咳出的痰沫颜色,隐隐带着不祥的青黑。
“大嫂,你们从台州来,路上可曾经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同行的人里,可有类似症状的?”萧珩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道。
李陈氏茫然摇头:“我们……我们从临海逃出来,沿着官道往北走,路过几个村子都荒了,没敢停留。同行的人……好像王婶子也咳嗽,但没我厉害。”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同样面色不好的老妇。
萧珩与席蓉烟交换了一个眼神。席蓉烟会意,起身去查看那位王婶子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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