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得很深，目前只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传话小吏。背后之人，恐怕与金陵那位脱不开干系。”慕知柔冷声道，“黄文燕在江南，怕是不止搞阴谋破坏，也在试图动摇大亓国本。所以，我们必须在朝中稳住阵脚，不能给她任何可乘之机。”
“你想如何做？”慕容承瑾问。
慕知柔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明日大朝会，我会亲自临朝听政。”
“不可！”慕容承瑾断然反对，“你胎象刚稳，御医说需静养！朝会上人多气杂，若有心人故意冲撞……”
“哥哥，正因有人想看我躲在深宫，我才更要站出来。”慕知柔语气坚定，“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大亓的皇后，先帝的未亡人，并非柔弱可欺。我要亲自过问东南剿倭、西疆换防、以及……整顿漕运、清查户部亏空之事。”
“你要动户部？”慕容承瑾眸光一凝。户部水深，牵连甚广，且尚书王延之虽表面上支持摄政，但立场暧昧。
“不动根本，只敲山震虎。”慕知柔道，“东南倭患暴露出海防漏洞，而海防与漕运、税关税银息息相关。我便以此为由，要求户部、工部、兵部联合彻查近年沿海防务修筑、战船打造、粮饷拨付账目。不直接动王延之，却可借此敲打其门下那些可能与走私、贪墨有染的官员，同时，也能堵住那些说我‘只知深宫养胎、不问国事’的悠悠之口。此事由我提出，哥哥在朝上支持即可，恶名我来担。”
慕容承瑾深深地看着妹妹。她坐在圈椅中，腹部隆起，面容清减，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灼灼的光芒，却仿佛能撑起这殿宇间所有的阴霾。
他的柔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小女孩。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为他分担这如山的重压。
“会有风险。”他最终沉声道，“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不怕。”慕知柔微微一笑，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暖意与无比的坚韧，“我有哥哥在侧，有腹中孩儿为盾，更有大义名分在手。该怕的，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
兄妹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再多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意。他们是一体双生的兄妹，骨血相连，心意相通，注定要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中，互为脊梁，共撑危局。
“好。”慕容承瑾重重点头，“明日朝会，我与你同去。还有一事，”他压低声音，“了尘大师那边传来消息，江南那边……似乎已有动作。苏挽月也在密切监视黄文燕，并设法干扰其配制瘟毒。我们在江南，并非毫无根基。”
慕知柔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手下意识地护紧腹部：“真的？……”
“据报，他们似乎……打算在江南做些什么。”慕容承瑾道，“具体情形，还需等苏挽月进一步消息。柔儿，此事你我知道即可，切勿流露，以免被有心人察觉。”
“我明白。”慕知柔用力点头。
金陵，流芳园。
流芳园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私家园林，属于漱玉坊所有。园内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更有引活水而成的曲池，正值上巳节后，园中奇花异草竞相开放，香气袭人。
然而今夜园中举行的赏珍宴，气氛却有些微妙。
受邀前来的，皆是江南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文人雅士，甚至还有几位致仕的官员。丝竹悦耳，美酒珍馐，宾客们表面上谈笑风生，眼神却不时瞟向主位。
主位上坐着两人。左侧是漱玉坊坊主，一位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总是笑眯眯的富态男子，人称“玉先生”。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团花锦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正热情地向宾客介绍今晚将要展示的几件海外奇珍。
右侧，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软银长裙、外罩素白绣银线梅花披风的苏挽月。
她今日未覆面纱，容颜清丽绝俗，神情却淡漠疏离，只静静坐在那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对玉先生的滔滔不绝和周围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
“诸位，请看这第一件珍宝——”玉先生拍了拍手，两名侍女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红色丝绒。掀开丝绒，露出一尊尺余高的赤红色珊瑚树，形态奇崛，色泽艳丽如火，在灯下熠熠生辉，顿时引来一片惊叹。
“此乃来自东海极深之处的‘血玉珊瑚’，百年难遇，不仅是一件奇珍，更是一件祥瑞啊！”玉先生得意道。
苏挽月目光扫过那珊瑚，眼底波澜不惊。血玉珊瑚虽珍贵，但并非她所求。
珍宝一件件呈上，有龙眼大的东珠，有温润如羊脂的海外白玉观音，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黄金匕首……宾客们啧啧称奇，竞价声此起彼伏。玉先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直到最后，两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用黑布蒙着的方形物体。
玉先生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神秘：“诸位，接下来这件，可非寻常金银珠玉可比。此乃一位海外故友，托我寻觅有缘人之物。”他示意侍从揭开黑布。
黑布落下，露出一面等人高的铜镜。
镜框是古朴的青铜所铸，雕刻着繁复的波浪与海兽纹路，镜面却并非寻常铜镜的昏黄，而是泛着一种奇异的、如水波般的清光，映照人影清晰无比，甚至纤毫毕现。
“此镜名为‘海月’，据传有照见人心、沟通幽冥之奇能。”玉先生缓缓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挽月，“当然，传说不足为信。但其铸造技艺，确已失传。更特别的是，这镜框纹路，与二十年前一艘不幸沉没的商船‘宝月号’上某些器物纹饰，极为相似。”
园中顿时一静。二十年前的“宝月号”沉船案，在江南并非无人知晓，尤其在场一些年纪稍长的商人。
苏挽月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骤然缩紧，指尖微微用力，白玉酒杯几乎要捏碎。
她紧紧盯着那面海月镜，镜框上的波浪纹路……与她怀中那半块玉佩边缘的纹饰，几乎一模一样。
玉先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容更深：“苏轩主似乎对此镜颇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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