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粗暴地驱赶着七八个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流民。那些流民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眼中尽是惶恐与绝望。
“滚开!县尊有令,所有外来流民不得入城!再往前闯,按匪类论处!”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恶狠狠地挥舞着水火棍。
“官爷!行行好吧!我们是从台州逃难来的!村子被倭寇毁了,家没了,亲人死了……我们就想讨口饭吃,找个地方落脚,绝不生事啊!”一个老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上已见血迹。
“台州?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倭寇的探子!最近沿海来的,一律不准进!快滚,不然抓你们进大牢!”班头毫不留情,一脚将老汉踹倒。
老汉身后的妇孺顿时哭作一团。
席蓉烟手指猛地收紧,眼中闪过怒意。萧珩也眉头紧锁。
倭寇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府不仅无力保护,反而如此粗暴对待难民,岂不更失民心?
“哥哥……”席蓉烟看向萧珩。
萧珩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开门。”
席蓉烟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一副怯生生又带着同情的样子,拉开了院门。
“各位官爷,这是怎么了?”席蓉烟声音细弱,带着江南口音。
班头斜眼瞥了她一下,见是个清秀的小娘子,语气稍缓:“县里规矩,防着奸细。这些小娘子就别多管闲事了,关好门。”
席蓉烟却走上前,看了看地上哭泣的流民,尤其是一个抱着婴儿、面色惨白的年轻妇人,眼中含泪道:“官爷,他们看起来真是可怜人……这天都快黑了,把他们赶走,他们能去哪呢?万一死在外面……”
“死了也是他们的命!上头有令,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班头不耐烦。
这时,萧珩也缓步走到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他咳嗽了两声,对着班头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却清晰:“这位差爷,请了。在下穆珩,携妹在此暂居。依在下浅见,堵不如疏。如今倭患方炽,民心惶惶,若对逃难百姓一味驱赶,恐寒了人心,若其中有铤而走险者,反生祸乱。不若由县衙出面,在城外择一空旷处,搭建临时棚户,集中安置,施以粥饭,严加管理。既可彰显朝廷仁德,安抚流民,又可便于监视,防止奸细混入。所需钱粮,或可动员本地士绅捐助。差爷以为如何?”
班头被这一番文绉绉又似乎很有道理的话说的一愣,上下打量萧珩:“你是个读书人?”
“略读过几年书。”萧珩谦道。
班头脸色稍霁,读书人在地方上还是有些地位的。他摸了摸下巴:“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禀报县尊老爷。”
“差爷明鉴。”萧珩又咳了两声,从袖中摸出席蓉烟提前准备的几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到班头手里,“这点茶钱,请差爷和各位兄弟润润喉。这些流民着实可怜,眼看天色已晚,能否先让他们在这附近破庙或墙角暂歇一夜?明日差爷禀过县尊,再做定夺不迟。”
班头掂了掂银子,又看看萧珩的气度,终于点了点头:“好吧,看在穆公子面上,就先让他们在那边土地庙凑合一宿。不过说好了,就一夜!明天一早必须走!你们也看紧点,别让他们闹事!”
“多谢差爷通融。”萧珩再次拱手。
衙役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那群流民如蒙大赦,对着萧珩和席蓉烟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往不远处的破旧土地庙挪去。
关上门,席蓉烟看向萧珩:“哥哥是想……”
“这是一次机会。”萧珩目光深邃,“接触流民,可以了解沿海倭患的真实情况,他们一路逃难,也可能听到见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同时,我们‘穆氏兄妹’乐善好施、有见识的名声,或许能借此在本地慢慢传开,为我们后续接触其他阶层铺路。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土地庙方向:“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色很不对,恐怕有病在身。流民聚集,缺衣少食,极易引发疫病。你懂些草药,明日不妨以赠药为由,去探看一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席蓉烟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萧珩的担忧——黄文燕可能散播的瘟毒!
而流民群体,正是最脆弱、最容易爆发和传播疾病的地方。
“我明白了。哥哥思虑周详。”席蓉烟由衷道。
夜色渐浓,小院重归宁静。但萧珩和席蓉烟都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将要主动踏入江南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而远在金陵的黄文燕,东南海上的倭寇,西疆戈壁的魏嵩,以及京城中苦苦支撑的慕容承瑾和慕知柔,都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等待着属于各自的机遇与挑战。
大亓京城,紫宸殿。
五更鼓敲过,天色依旧沉黑如墨。紫宸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巨大的鎏金蟠龙烛台上手臂粗的蜡烛燃了小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提神香与淡淡的墨汁气息。
慕容承瑾身着玄色绣暗金螭纹摄政王常服,端坐于御案之侧特设的紫檀大案后,案头奏章堆积如山,几乎将他挺拔的身形遮去小半。
他左手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右手朱笔如飞,在一份东南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批下凌厉字迹:“着浙江总兵周振即日整军,水陆并进,严密巡查沿海各隘口,凡遇倭船,不必请旨,立予击沉。胆敢畏战、纵敌者,斩立决。另,严查各卫所、州县官吏,凡有通敌、懈怠者,无论品阶,一律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批完这一份,他将其置于已处理的那一摞最上方,那摞奏章已有尺余高。
而待处理的,仍有厚厚两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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