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一阵微风拂过，带着未散尽的寒意，萧珩掩口低咳起来，胸口传来熟悉的闷痛。
“哥哥！”席蓉烟立刻丢下手中的衣物，快步过来，将一件更厚的旧袄披在他身上，又转身进屋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是不是又着凉了？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萧珩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咳意。他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无妨，只是想透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席蓉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
这几日街谈巷议，她也听到了不少。皇后有孕，怀的是“已故”皇帝的遗腹子。摄政王慕容承瑾手段雷霆，镇压了朝中反对势力，但东南沿海的“海贼”之乱愈演愈烈，朝野上下忧心忡忡。
她看着萧珩苍白侧脸上那掩不住的思念与痛楚，心中某处轻轻一揪。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看清，这位曾经的皇帝，对皇后慕知柔用情至深。得知爱妻有孕，他该是何等欣喜若狂，却又不得不被困在这江南一隅，忍受着不能相守、甚至被世人认为已死的煎熬。
“哥哥是在想……京城的事？”席蓉烟在他身旁的小凳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萧珩没有否认，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日……是上巳节。两年前的今日，我第一次见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如今……身怀六甲，却要独自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有我这‘已死之人’留下的烂摊子……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衣袍，指节泛白。
席蓉烟沉默片刻，忽然道：“哥哥，我昨日去镇上买药，听到一些从北边来的行商说起，南疆王妃……好像生了。”
萧珩猛地睁开眼：“千澜生了？何时？是男是女？”
“据说是前几日的事，生了一对龙凤胎。”席蓉烟道，“消息传到京城，皇后娘娘和摄政王殿下都很高兴。不过……也有传言说，西疆那边似乎又不安分了，可能看准南疆王远在京城、王妃新产的机会，想要再次进犯。而且，这次好像还勾结了海外来的倭寇，东南沿海的乱子，恐怕也与此有关。”
龙凤胎！萧珩眼中闪过由衷的喜色。承瑾和千澜有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可随即，浓重的忧虑便淹没了这丝喜悦。西疆贼心不死，竟敢勾结倭寇！承瑾此刻定然心急如焚，一边是京城的妹妹和她腹中外甥，一边是南疆的妻子和新生儿，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而柔儿……听闻兄嫂喜得龙凤，定然欣慰，可也一定会更加担忧远在南疆的嫂嫂和侄儿侄女，更会劝承瑾回去……以承瑾的性子，此刻是决计不会离开柔儿身边的。
“他们……都很艰难。”萧珩低声说，胸口那股闷痛更明显了。作为丈夫，作为挚友，作为君主，他本该站在他们身边，与他们共同面对这一切。
可现在，他却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连传递一个平安的消息都做不到！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涌上心头，激得他又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竟咳出了些许血丝。
“哥哥！”席蓉烟脸色一变，急忙扶住他，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嘴角，触手一片湿黏的猩红。“你不能再激动了！吴伯说过，你情绪不能有大波动！我们进屋，我重新给你煎药！”
萧珩任由她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屋内。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他望着屋顶斑驳的痕迹，眼中一片空洞的灰败。
席蓉烟迅速生了火，将药罐架上。看着床上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抿了抿唇，忽然开口，声音坚定：“哥哥，你想回去吗？想回到皇后身边，想帮摄政王平定乱局吗？”
萧珩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想，那你就必须好起来。”席蓉烟盯着药罐里开始翻滚的褐色汁液，语气斩钉截铁，“不仅仅是解了毒，还要恢复体力，甚至……恢复武功。我们留在江南，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吴伯的药方我们继续用，我也会再想办法打听其他调理之法。同时，我们不能只被动躲藏。黄文燕在金陵，魏嵩与倭寇勾结，东南沿海生乱，这些事之间必有联系。我们可以暗中调查，收集情报，摸清他们的阴谋。等你好些，我们可以设法联系上可信之人，比如……寻找慕容王爷留下的暗桩，或者，接触那个一直在江南活动、似乎也在调查魏嵩的黄文燕的对头。”
她回过头，目光灼灼：“哥哥，你现在不是大亓皇帝萧珩，你是落难书生‘穆珩’。我是你的妹妹‘穆烟’。我们要用这个身份，在江南活下去，然后……一点一点，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等你有能力回去的那一天，你要带回的，不能只是一个虚弱的身体，还应该是有价值的情报，甚至是对敌人要害的打击。这样，才对得起皇后娘娘的等待，对得起摄政王殿下的苦撑，也对得起……我们这条捡回来的命。”
萧珩怔怔地看着她。眼前女子眉眼清冽，神情坚毅，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目标清晰。
她不再是那个眼中只有仇恨和痴恋的席蓉烟，而是一个冷静、果决、拥有强大行动力的盟友。在她身上，他仿佛看到了几分慕知柔当年的影子——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能找准方向、奋力前行的光芒。
是啊，自怨自艾有什么用？沉溺于痛苦有什么用？他必须好起来，必须做点什么。
胸腔里那股滞涩的痛楚，似乎被这番话语注入了一丝力量，缓缓化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对着席蓉烟，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定，“我不能倒在这里。我们要查，要从江南查起。黄文燕，魏嵩，倭寇……他们一个都别想逃。”
席蓉烟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将煎好的药倒出，小心地吹凉，递到他面前：“那就先喝了这碗药。养好身体，是第一要紧的事。”
萧珩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腹，带来一阵暖流。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念：柔儿，承瑾，千澜……你们一定要撑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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