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蓉烟转过身,望向窗外小小的院落,声音平静却带着刻骨寒意:“魏嵩唆使西疆节度使顾晏,害死了我养父母席家满门。黄文燕,是当年执行灭门、后又多次欲置我于死地的直接凶手。此二人,与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至于你……哥哥,我曾恨你,恨你的出身,恨你拥有的一切。可这段日子,我看明白了,你也只是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比我还可怜。我们的仇人,是下棋的人。既如此,何不联手?”
她回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不再是那个执着于身世、痴恋虚幻的席蓉烟了。我是席蓉烟,一个要向仇人讨还血债的人。辅助你,是因为你有能力,也有立场对付他们。这既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可愿与我合作?”
萧珩久久凝视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缓缓伸出手,郑重道:“席姑娘,从今往后,你我不是君臣,也非仇雠,而是……盟友。同心协力,诛杀国贼,以报家国之仇!”
席蓉烟看着他伸出的手,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伸手与他相握。
“盟友。”她轻声道。
两手相握,温暖的力量传递。过往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似乎真的被放下,化为共同前行的决心。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几乎就在萧珩体内两毒达成平衡的同时,远在江宁府水月轩顶楼的苏挽月,接到了一封来自“听风部”的密报。
密报上写着:“乌程县郊,疑似目标出现。一对落难兄妹,兄重病,妹持家。兄左肩有旧伤疤,妹右腕有浅疤。近期曾大量购买药材,行为低调,深居简出。三日前,有一形貌邋遢、疑似游医之老者出入其家,停留三日后离去。此后,兄长病情似有缓和。已加派人手秘密监控,是否接触,请轩主示下。”
苏挽月看着密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乌程县……游医……兄妹……”她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回令:“暂勿接触,保持远距离监视,记录其每日动向、接触人员。特别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接近。等我下一步指令。”
放下笔,她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乌程县,也是太湖的方向。
“萧珩……席蓉烟……你们果然还活着,还扮成了兄妹。”她低声自语,“那么,黄文燕,你在金陵,到底想做什么?而东海边……魏嵩,你又准备了怎样的‘大礼’?”
她感到,一张覆盖江南乃至整个大亓东南的巨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以及她刚找到的盟友,都已身处网中。
山雨欲来,暗潮如沸。江南的春日,注定无法平静了。
三月三,上巳节。
这本该是江南最旖旎的时节——曲水流觞,祓禊踏青,少女们穿着鲜亮的春衫去水边采兰,少年郎们击鞠射柳,空气中都该飘着花草的清香与欢快的笑语。
可今年的乌程县,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与不安之中。
连绵的阴雨虽然停了,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压得人透不过气。街市上虽也挂了应景的彩绸、摆了兰草摊位,可往来行人大多神色匆匆,面带忧色,少有节日的欢愉。
茶楼酒肆里,压低嗓门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话题离不开两件事:一是东南沿海越来越猖獗的“海贼”袭扰,已经有数个渔村遭劫,据说尸横遍野;二是京城里那位身怀遗腹子的年轻皇后,以及她那位以铁腕手段摄政的南疆王兄长。
郊外农家小院里,萧珩披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粗布外袍,靠坐在屋前檐下的一把旧竹椅上。吴伯留下的药他按时服用已有月余,体内那冰火交织的剧痛已大为缓解,胸口暗紫色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脏腑深处依旧虚弱,稍一劳累或情绪波动,便觉心口隐隐抽痛,喉头泛腥。他不能动用内力,形同废人,但至少,命是暂时保住了。
席蓉烟蹲在院中井边浆洗衣物。她换上了一身较为干净的藕荷色粗布襦裙,头发用蓝布条束在脑后,露出清瘦却线条优美的侧脸。
春日的薄光落在她沾着水珠的睫毛上,平添了几分柔和的生机。她的动作麻利而有条不紊,搓洗、拧干、晾晒,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专注的平静。
只有偶尔抬眼看向檐下萧珩时,她眼中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萧珩的目光落在院角一丛刚刚冒出嫩芽的兰草上,有些恍惚。两年前的上巳节,也是这样微凉的春日,他奉旨查办御史李憧季毒杀案,第一次踏进慕茗茶肆,第一次见到……慕知柔。
那时他还不是皇子,只是大理寺里一个性子孤冷、办案狠厉的年轻官员。他捏着薄薄的卷宗,站在大理寺狱里,看着那个被指控为凶手、却毫无惧色的女子揭下面纱。
——宛如上天精心雕琢的玉璧,桃花眼深眸,鼻梁挺秀,双唇如褪色樱瓣,一张与慕容承瑾一模一样、只是左睑下少了那颗朱砂泪痣的脸。
他当时心中冷笑:孪生兄妹。为人兄者竟忍心让妹妹独自面对诏狱之苦。
然后,他听到了她那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条分缕析,直指案件最致命的破绽。她跪在阴寒的诏狱石板上,衣衫单薄,脸颊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锐利得能刺破一切阴谋污秽。
就是从那一刻起,那潭沉寂多年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再也无法平静。
后来他才知道,他最初在茶肆见到的那位“慕承瑾”,原来就是她女扮男装。真正的慕容承瑾重伤昏迷多年,是她以一己之力扛起慕家茶肆,暗中调查当年那场毁掉慕家、害死慕老东家的邪火真相。
她娇柔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坚韧、智慧与担当。
再后来……他认祖归宗,登上皇位,娶她为后。他们曾有过短暂却无比珍贵的相守时光。
她会在批阅奏折累极时,靠在他肩头小憩;他会在她钻研新茶配方时,默默在一旁看书陪伴;他们曾约定,待江山稳固,要一起去江南看看……
喜欢茗计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茗计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