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内,并无寻常欢场的奢靡陈设。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典籍字画陈列井然,博古架上错落放着些看似寻常却年代久远的瓷玉古玩,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松木香与极淡的书卷气。
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未摆公文,只设一局残棋,黑白双子绞杀正烈。
苏挽月便坐在棋局一侧。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软银轻罗襦裙,外罩同色半臂,素净得近乎寡淡,墨发松松绾成坠马髻,仅用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长簪固定。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面容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精致柔美,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极淡,唯有一双眸子,黑得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却又平静无波,不带丝毫情绪。
她手中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莹白,与墨玉形成鲜明对比。棋子久久未落,只是静静听着对面之人陈述。
对面坐着一位身着灰布僧衣的老者,正是了尘大师。他语速平缓,将萧珩与席蓉烟可能幸存、顺江东下至江南、以及黄文燕已在金陵活动之事一一说明,最后,将慕容承瑾的亲笔书信和一枚雕刻着南疆王族隐秘图腾的玄铁令牌,推至苏挽月面前。
“……王爷知此事艰难,犹如大海捞针,且危机四伏。然,此二人关乎大亓国本、血脉正统,更关乎能否揪出西疆与幽燕门背后更大的阴谋。江南地界,鱼龙混杂,非朝廷势力可轻易深入查探。老衲思来想去,唯有苏轩主,既有通天手段,又不涉朝堂纷争,或可当此重任。”了尘大师说完,双手合十,静待回应。
苏挽月放下棋子,拿起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并未立即拆看,目光先落在了那枚玄铁令牌上。令牌古朴沉重,正面是南疆群山与狼首图腾,背面则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瑾”字。
她指尖抚过那凹凸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涟漪,似是追忆,又似叹息。
“了尘大师,”她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水月轩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人情往来。慕容王爷这单‘生意’,风险太大。我要找的,是可能隐藏身份、可能重伤昏迷、可能已被对头控制的两个人,而我的对头,是连王爷都忌惮三分的幽燕门主黄文燕。这代价,恐怕不是一枚令牌、一纸书信能抵的。”
了尘大师并不意外,只是缓声道:“轩主想要何代价,但讲无妨。王爷信中言明,只要力所能及,无不应允。”
苏挽月轻轻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了尘大师,您与我母亲有旧,您开口,挽月本该尽力。但此事牵扯太广,水月轩立足江南不易,我不想因卷入天家秘辛、藩王之争,而毁了先母留下的这点基业,更不愿将轩中上下百余口无辜者的性命置于炭火之上。”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除非,王爷能给我一个绝对信服的理由,以及……一个无法拒绝的保障。”
了尘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老衲说,此事或许也关乎轩主自身一直追寻的某个答案呢?”
苏挽月捻动棋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轩主这些年,明里经营乐坊酒楼,暗地里动用无数人力物力,探查二十年前那场波及江南数府的‘商船失踪案’,以及案中可能幸存的那个女婴下落,真当无人知晓么?”了尘大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世事的悲悯,“老衲虽已出家,但一些旧事,仍记得清楚。当年那艘从海外归来的商船‘宝月号’,船上不仅有奇珍异宝,更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乘客,以及她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船在近海遭遇风暴与不明袭击沉没,乘客大多罹难,那位女婴自此下落不明……而那位乘客,似乎姓苏?”
阁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苏挽月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丝血色褪去,捏着棋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她盯着了尘大师,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锐利的审视,更有深埋多年的痛楚与急切。
“大师知道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老衲不知全部。”了尘大师坦然道,“但老衲知道,当年‘宝月号’出事前后,西疆与某些海外势力往来骤然密切。而如今,魏嵩败退后,似有与东瀛倭寇勾结之迹象。黄文燕活跃江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郑氏遗孤和可能幸存的萧珩。江南富庶,水网密布,若内外勾结,其祸之烈,恐远超西疆战事。寻找萧珩与席蓉烟,或许也能揭开当年‘宝月号’沉没的真相,找到轩主一直想找的人,或至少……找到仇人。”
苏挽月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阴影。良久,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信,我接了。”她拿起慕容承瑾的书信,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信上内容简洁,除了恳请相助,还给出了几个萧珩与席蓉烟可能使用的化名、体貌特征,以及一处极为隐秘的、只有慕容承瑾和萧珩知道的紧急联络暗号。
“十日。”苏挽月将信纸靠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十日内,我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在江南范围内搜寻符合特征之人,并严密监控黄文燕及其手下在江南的一切动向。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寻找和传递消息,不直接参与任何劫杀、对抗。若找到人,如何接应、如何送返,是王爷的事。若事不可为,或危及水月轩根本,我会立刻抽身。”
“如此,足矣。”了尘大师起身,深深一揖,“老衲代王爷,谢过轩主。”
“不必谢我,各取所需而已。”苏挽月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户,望着楼下秦淮河上迷离的灯火和蒙蒙雨丝,“大师请回吧。从此处离开后,你我今日未曾相见。若有消息,我会通过‘月影’渠道送至皇觉寺或王爷指定的地点。”
了尘大师颔首,戴上斗笠,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揽月阁外的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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