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他的血亲,但此刻,她希望自己是——这样,至少这赴死有了更坚实的理由。
晶纹已蔓延到心口,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变慢,变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包裹、凝固。
“陛下……兄长……”她轻声说,不知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山下,萧珩在密林中狂奔。
他必须回宫调兵,必须救她。
但肩上的伤口突然剧痛——不是箭伤,而是某种从体内爆发的灼热。他踉跄扶住树干,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肩伤口处,竟也开始浮现淡淡的晶纹。
怎么回事?
他明明没有中刀……
除非……
除非席蓉烟的血,在刚才打斗时溅到了他的伤口上。
萧珩靠在树干上,苦笑。
原来他早已中招。
晶纹在蔓延,心脏开始沉重。
他抬头看向山顶栈道的方向,那里隐约还有火光。
十二个时辰。
他撑不到回宫了。
那就……回去找她吧。
至少,死在一起。
萧珩转身,向山上走去。
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困难。
当他终于回到栈道时,天已微亮。
席蓉烟靠在岩壁上,肩头的晶纹已蔓延全身,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她看见他,眼中闪过震惊,然后是释然。
“你……回来了……”她声音微弱。
萧珩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她,肩上的晶纹与她的连成一片。
“我中了蛊引。”他轻声说,“你的血……溅到了我的伤口。”
席蓉烟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嗯。”萧珩握住她的手,两块玉佩在他们掌心硌着,“一起走。”
晨光彻底照亮悬崖。
两人的身体完全被晶纹覆盖,最后凝固成两尊相偎的晶雕。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
唯有那两块拼合的玉佩,在他们紧扣的指间,闪着温润的光。
皇觉寺后山的晨钟敲响第一百零八下时,整个大亓京城真正浸入了举国缟素的深渊。
从宫门到城门,从街巷到民宅,素白幡旗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为这片土地覆上了不化的雪霜。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白灯笼,连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也难得寂静,摊贩收起了招幌,酒楼歇了丝竹,只有偶尔从深巷院落中传出的几声压抑哽咽,像是这庞大帝国被生生剜去心脏后,血脉中无法止息的悲鸣。
国丧。皇帝驾崩。
消息是在三日前,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席卷了京城。
新帝萧珩,登基不足一月,便在皇觉寺后山遭遇西疆与不明势力的联合伏击,为护侍卫与僧众,身中奇毒,跌落悬崖。
三千禁军与潜鳞卫搜寻两日两夜,最终只在狼首崖底寻到半幅浸透鲜血、已被山兽撕扯破碎的龙纹衮服残片,以及悬崖栈道上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朝野上下最不愿接受的事实——陛下,已然龙驭宾天,尸骨无存。
皇宫内,太和殿前广场。
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仿佛一道凄冷的通天之梯,密密麻麻跪满了文武百官。他们穿着粗麻孝服,头系白巾,垂首默哀,在铅灰色天幕下宛若一片被寒霜打蔫的枯草。
最前方,是一身斩衰重孝的皇后慕知柔。
斩衰,乃妻为夫所服最重之丧。
粗劣的麻布未经染练,边缘参差,以草绳束腰。她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布条松松系着,未施脂粉的脸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眸子黑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难以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种被硬生生从温暖春日拽入数九寒冬的僵冷。
她跪在冰凉刺骨的石阶上,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盘中铺着明黄绸缎,上面静静放置着一顶十二旒冕冠。旁边是一枚沾有污迹的九龙玉佩,以及一小块从那万丈悬崖下寻回的、绣有龙纹的玄色衣料碎片。
这便是新帝萧珩留给世间的最后遗物。
按照大亓礼制,帝王若于征途或意外中崩逝且尸骨难寻,当以衣冠或随身重要信物代其形魄,行“招魂”及“大敛”之礼,由至亲捧持,完成象征性的归葬仪式。
慕知柔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不肯弯曲的修竹。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捧着托盘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托盘重,而是因为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三日前那个噩耗被抽空了,仅靠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强撑。
她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寅时末天色未明,便捧着这承载夫君最后痕迹的托物,从停灵的乾元宫一步步走到太和殿前,再于此长跪,等待吉时进行最核心的“祖奠”仪式。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肩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早春的寒意穿透粗麻孝衣,噬咬着她的骨髓。
可她不敢松懈,更不能倒下——这是她作为皇后,能为她的夫君、她的陛下、她的挚爱,所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事了。
“皇后娘娘,辰时正刻到了。”礼部尚书崔文衍趋步上前,低声禀告。这位素以刚直着称的老臣,此刻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显然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国难而心力交瘁。
慕知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晨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线,落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
那双曾映照着萧珩含笑眼眸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吓人,所有的泪似乎都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夜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般的痛楚,和某种正在迅速凝固、坚硬的东西——像滚烫的岩浆骤然遭遇极寒,表面封冻,内里却仍是毁灭一切的炽热。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然后,她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
“娘娘……”两名身着素衣的宫女立刻上前欲搀扶。
慕知柔极轻微地摆了摆手,拒绝了。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一条腿上,尝试发力,可跪得太久,血脉不通,另一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刚起到一半,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黑翳袭来,手中沉重的托盘猛地一斜——
“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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