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火把的光将那个苍老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这就是……当年的接生嬷嬷？
“陛下是为了她来的吧？”黄文燕走到老妇人身旁，用靴尖轻轻抬起她的脸，“瞧瞧，当年郑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萧珩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放了她。”
“放？”黄文燕轻笑，“可以。只要陛下答应四个条件：承认西疆独立，召回边境联军，全境追杀席蓉烟，以及……写一封自愿前往西疆‘问佛百日’的诏书，期间由宗室摄政。”
萧珩盯着她：“若朕不答应呢？”
“那陛下恐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黄文燕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在火光下展开，“而且，您永远无法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这是当年郑氏写给萧夫人的密信，而送信之人，就在眼前。”
桂嬷嬷发出呜咽声，想要扑过去，却被黄文燕的暗卫死死按住。
萧珩的目光落在那帛书上。字迹模糊，但末尾的凤印清晰可辨，确是皇后印鉴。
“那上面写了什么？”他问。
“写了陛下最想知道的事。”黄文燕将帛书收回怀中，“您的生母是谁，您身上的‘续命砂’从何而来，以及……解药在哪里。可惜，除非陛下答应条件，否则我宁可毁了它。”
栈道下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黄门主好大的口气。”
席蓉烟纵身跃上栈道，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手中短刃却握得极稳。她挡在萧珩身前，目光如刀：“你以为挟持一个老嬷嬷，就能逼大亓皇帝就范？”
黄文燕眯起眼：“席蓉烟，你竟敢现身。摄政王可是下了格杀令的。”
“那就让他来杀。”席蓉烟的声音冷如寒冰，“但今夜，谁动陛下，我先杀谁。”
萧珩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中复杂难言。
“席姑娘，”萧珩低声说，“你不必如此。这是朕的事。”
“闭嘴。”席蓉烟头也不回，“你的命，只能由我来取。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动你。”
黄文燕忽然笑了，笑声在悬崖间回荡：“有趣。席蓉烟，你口口声声恨他，却还是舍不得他死。是因为……你发现自己恨错人了吗？”
席蓉烟身体一僵。
“你以为自己是萧府嫡女，因为郑皇后要在宫外偷偷养大皇子，萧府才把自己的骨肉送走，换成萧珩——对吗？”黄文燕慢慢踱步。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是萧府血脉，萧家为何从未寻过你？为何没有？”
“因为……”席蓉烟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他愧疚……”
“不。”黄文燕摇头，“因为你不是。你根本不是萧府的女儿。”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半块的玉佩，抛到席蓉烟脚边：“这个……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曾是你自幼佩戴的。另外半块，在桂嬷嬷那里——对吗，嬷嬷？”
桂嬷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嘴唇。
席蓉烟弯腰拾起玉佩，手指抚过上面熟悉的纹路。她确实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师父说那是她被遗弃时裹在襁褓中的。
“这玉佩本是一对，属于金陵郑氏的一对姐妹。”黄文燕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当年郑皇后入宫为后，她的族妹——也就是萧夫人——嫁给萧老将军。这对玉佩，是她们姐妹的信物。”
萧珩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十四年前，郑皇后诞下皇子，也就是陛下您。”黄文燕转向萧珩，“但宫中险恶，郑皇后怕您遭人毒手，便将您悄悄送出宫，交给她的族妹——萧夫人抚养。萧夫人那时刚产下一女，为了掩人耳目，她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走，将您留在身边，对外宣称您是她所生。”
她看向席蓉烟：“而你，就是那个被送走的萧府嫡女。但你并非因为陛下而被抛弃——萧夫人送走你，是因为你不是萧家的骨肉。”
席蓉烟踉跄一步：“什么？”
“你是萧夫人在婚前与别人的私生女。”黄文燕一字一句道，“萧夫人在嫁入萧府前，已怀有身孕。她怕事情败露，才借着抚养皇子的机会，将你送走”
栈道上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火把剧烈摇晃。
席蓉烟握着玉佩的手在颤抖。她看向萧珩，又看向桂嬷嬷，眼中是破碎的光。
“笑话……这就是你的说辞了吧！”她冷笑道，“我根本不是萧府之女！我只是江南席家的庶女。”
桂嬷嬷突然嘶声道：“不是的！小姐，不是这样的！”
老嬷嬷挣扎着爬向席蓉烟，从怀中取出另外半块玉佩，与她手中的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相连。
“这玉佩……确实是郑皇后姐妹的信物。”桂嬷嬷泪流满面，“但小姐您……您不是席家的孩子。您是……您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黄文燕笑了：“说不下去了？席蓉烟，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多？”
她顿了顿，看向萧珩：“可谁也没想到，后来郑皇后诞下的皇子需要送出宫抚养。萧夫人便借机将你送走，一来腾出位置给皇子，二来……彻底掩盖你身世的秘密。毕竟，一个死了的私生女，比一个活着的隐患要安全得多。”
萧珩看着席蓉烟苍白的脸，看着她手中那两块拼合的玉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她不是因他而被弃。
原来她也是郑家血脉——从母系算来，他们甚至是表亲。
难怪……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她眉宇间有几分熟悉。不是血缘的相似，而是某种气质上的相通，那种金陵郑氏女子特有的、藏在温婉下的倔强。
“你现在明白了？”黄文燕对席蓉烟说，“你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仅不是你的仇人，还是你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郑氏一族如今已被清洗，除了宫中那位已废的郑皇后，就只剩下你和他——两个流着郑家血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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