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萧珩一步跨到她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
“黄文燕告诉我,魏嵩手里有一封密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根本不是皇室血脉。她还说,你当年之所以认罪被废、甘居冷宫,不是因为愧疚于勾结西疆,而是因为父皇查到了这个秘密,你不得不认!”
郑婉仪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抓住窗棂,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她真这么说?”
“你以为我在诈你?”萧珩从怀中掏出半块龙纹玉佩,“这玉佩,和当年萧夫人诞下的女儿手里的凤佩本是一对。这是萧府嫡传的信物,不是皇室的东西!郑婉仪,你告诉我,如果我真是什么‘嫡皇子’,为什么我身上会有萧家的信物?!”
烛火剧烈跳动。
郑婉仪盯着那玉佩,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苍凉:“所以呢?就算你不是皇室血脉,那又怎样?如今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皇家给的?而你当年你读的书、学的治国之道,哪一样不是按储君的标准培养的?萧珩,你以为‘血脉’是什么?是流淌在身体里的那点血?不,它什么都不是!真正重要的是权力,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她伸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触到萧珩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你看看你,现在穿着龙袍,受万民跪拜,天下人都认你是皇帝……这就够了!何必非要去追究那点早已被尘土掩埋的真相?”
萧珩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眼中满是失望:“所以……你承认了?我真的不是……”
“我没承认什么。”郑婉仪打断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刨根问底对谁都没好处。你只要知道,我为你谋划了二十多年,郑家为你赌上了一切,这就够了。至于你身上流着谁的血……重要吗?”
重要吗?
萧珩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二十四年。他活了二十四年,被当作棋子培养了二十四年,因寒冬腊月里刚出生便被置于襁褓顺流而下,寒湿侵髓,落下了终身的畏寒病骨;中毒、被利用、被推到权力的巅峰,却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而眼前这个人,说是他的生母,在最后关头,依然选择用迷雾包裹真相。
“最后一个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萧府当年那个被送走的女婴,现在在哪儿?”
郑婉仪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死了。”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多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一场大火。”郑婉仪缓缓道,“江南席家,满门被灭。那孩子……没逃出来。”
萧珩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试图从她细微的颤抖中分辨真假。可郑婉仪站得笔直,像一尊早已冰封的雕像,不再泄露任何情绪。
许久,萧珩深吸一口气,转身。
“朕会继续查。”他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查当年的真相,查那女婴的下落,查我到底是谁的儿子。郑婉仪,你可以不说,但朕总会知道。”
他推门而出,踏入冰冷的月色。
门内,郑婉仪依旧背对着门口。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藏着一个褪色的绣囊。
她颤抖着手打开绣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小小的、已经发黑的金锁,锁面上“长命百岁”四个字模糊不清。
还有半块……凤佩。
郑婉仪将金锁和凤佩紧紧攥在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她闭上眼,泪水滚落,滴在玉佩上。
“对不起……珩儿……对不起……”
低不可闻的忏悔,消散在冷宫死寂的空气里。
无人听见。
翌日,晨。
距离黄文燕的三日之限,还剩两日。
萧珩一夜未眠。从冷宫回来后,他就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桌上那瓶解药,和旁边摊开的、已经拟好但尚未用印的条约。
条约内容与黄文燕所说一致:承认西疆独立,册封魏嵩为王,召回联军,以及……全境追杀席蓉烟。
只要他盖上玉玺,解药就是他的。蚀骨蔓的毒性会在三日内清除,他可以继续做他的大亓皇帝,安安稳稳地活到老。
代价是,割让西疆,背弃与南疆、北境的盟约,并且——亲手将那个让他莫名感觉与自己有什么关联的女子,送上绝路。
“陛下。”慕知柔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见他苍白憔悴的脸色,心头一紧,“您又一夜没睡?”
萧珩摇头,示意她坐下。
慕知柔将参汤放在他面前,目光扫过那份条约,手指微微收紧:“您……决定了?”
“朕在想,”萧珩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朕真的不是父皇的儿子,那朕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不是本来就是偷来的?”
“陛下!”慕知柔急道,“黄文燕的话不可信!她是在离间,是在逼您就范!”
“可她说的,未必全是假话。”萧珩拿起那半块龙纹玉佩,“这玉佩,确实不是皇室之物。郑婉仪……我母亲,她也没有否认。”
他看向慕知柔,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柔儿,如果朕真的只是一个被抱来充数的假皇子,那朕这些年的努力、挣扎,甚至中毒受苦,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慕知柔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他微微吃痛:“我不在乎您是谁的儿子。我只知道,您是萧珩,是我的夫君,是这大亓百姓眼中英明仁厚的太子、如今的天子。这些年,您为百姓做过的事、为江山担过的责,都是真的。血脉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您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至于萧府当年诞下的婴孩,不论如今下落何处……虽不是您的血亲,但您已经亏欠了她二十四年,应当找到她,为她正身,让她堂堂正正的认祖归宗!”
萧珩反握住她的手,久久无言。
是啊,这位不是血亲胜似血亲的亲人,你现在,在哪里?
那个被家族牺牲、流落江湖、受尽苦楚的女子。这二十四年来,他占了她的一切——父母的疼爱、嫡子的身份、安稳的人生。而她,在火海中是否真的没能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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