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得越来越高，像团烧红的烙铁悬在头顶，杀熊岭的山谷烤得如蒸笼。西军人人身披的铁甲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甲叶缝往下淌，将士们都热得喘不过气，于是纷纷解了甲胄。
这条山道越走越窄，东侧山壁如刀削斧劈，怪石嶙峋，透着股凶煞之气；西侧山坡稍缓，草木倒是茂密，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兽吼鸟鸣，却衬得谷中愈发寂静。
种师中走在队伍中央，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额头汗珠滚下，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王从道看在眼里，把牛皮盾往种师中身后凑了凑，扇起些微末凉风：“将军歇歇脚吧，弟兄们也得喘口气。”
种师中望着前头将士疲惫的背影，长叹一声：“这般奔波，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莫说战死，怕是真要活活累死在道上。”
“自打出发，朝廷的金牌就没断过，” 王从道把盾扇得更急了些，语气里满是愤懑，“尤其是昨晚那厮，明明前哨刚传了速攻太原的令，他偏还要再跑一趟，生怕咱们忘了去处似的。”
种师中手指按着在马鞍的旧痕，眉头紧锁：“我每过一关，都给大哥去信报知军情，他该知晓我军难处，为何还容得朝廷这般催促？”
“将军您这就糊涂了，” 王从道压低声音，“李邦彦倒了，可朝堂上那帮蛀虫，十个李邦彦也数得出来！那些穿紫袍的相公们，哪懂行军打仗的苦楚？”
“少说两句！” 张思政在旁瞪了他一眼，“有大帅在朝中撑着，还怕宵小作祟？等解了太原之围，论功行赏时，你再去圣上面前抱怨，那才是真本事。”
种师中望着两侧高耸的山壁，又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着热风，散在谷中没了踪影。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大军在谷中歇脚，烈日当头，连块像样的树荫都难寻。不少士兵爬上西侧山坡，在半山腰的树丛里倒头便睡，马匹都拴在树下，有气无力地啃着草根树皮。种师中刚端起水囊喝了一口，一名卫兵慌慌张张跑过来，“将军！寿阳来的粮队被劫了！上千金兵正猛攻寿阳！”
“什么？” 种师中猛地站起身，水囊 “哐当” 掉在地上，“快！叫弟兄们起来！”
“怎么了将军？” 王从道提着刀凑近身前，脸上还带着倦意。
“快让大家 ——” 话音未落，东侧山头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金盔，阳光照在甲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还没等西军做反应，箭雨已如骤雨般泼洒而下。
“有埋伏！” 种师中振臂高呼，声音在谷中回荡，“披甲！撤退！快撤！”
“报 ——！” 张思政举着盾牌也冲了过来，盾牌上已插了数箭，“将军！山谷入口出现上千金人铁骑！”
惶恐之间，忽然林中惊起一群飞鸟，山脊一线冒出黑压压的金兵顺着西侧斜坡冲锋下来，速度快如奔马。宋军抬头时，被阳光晃得眼晕，还没看清敌人模样，便已身首异处。
“怎么办？” 王从道急得额头冒汗，握紧了手中朴刀。
种师中 “呛啷” 抽出佩剑，“你带人往山坡上杀，避开弓箭手！骑兵随我杀回谷口突围！”
“杀上去！” 王从道亮出刀锋，带着步兵向山坡上迎击。
“跟我杀！” 张思政怒吼着，骑兵急忙解开马匹，甲胄来不及披挂，跟着冲向谷口。
谷口处，娄室骑在一匹黑马上，铠甲上的鳞片反射着刺眼的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耐烦地盯着谷中：“怎么还没南蛮跑出来？老子半晌没活动筋骨了。”
活女勒马立在他身旁，嘴角撇了撇：“早让你去山谷尽头设伏，把他们往这边赶，偏不听。”
“狗才做的勾当，也配吩咐本王？” 娄室怒喝一声，铁枪在手中转了个圈，带起一阵劲风。
“不敢不敢，随口说说罢了。” 活女话音刚落，眼睛突然一亮，“呦，来了！” 说着也提起了手中铁枪。
不远处，一队宋军骑兵已整好队形，正朝着谷口猛冲过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然而谷内早已是修罗场，尸骸层层叠叠堆到半人高，暗红的血在石缝间汇成溪流，空气中弥漫的腥气浓得化不开。山坡上，西军步兵与冲下来的金兵绞作一团，刀斧碰撞的脆鸣、临死前的嘶吼、骨骼断裂的闷响混在一处，人人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只凭着一股悍勇各自为战，凝成一道铁闸，死死堵住金兵，为谷口的主将争取一线生机。
山坡上两军杀得难分难解，王从道额角青筋暴起，早把生死抛到脑后。他猛地扯掉身上的铠甲，露出满是伤疤的脊背，古铜色的肌肉在血污中虬结如老树根。只见他左手持长剑直刺，右手举朴刀横劈，身影如旋风电掣般在敌丛中穿梭。刀光剑影过处，血花如红雨般泼洒，断手断脚随刀锋飞落。片刻，金兵被他杀得魂飞魄散，竟无一人再敢上前接招。宋军见副将这般勇猛，顿时忘了连日奔袭的疲惫，个个如出山猛虎般嗷嗷直叫，以死相搏，金兵阵脚渐渐松动，竟被逼得步步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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