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牙齿咬碎了之后吐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掩体里回荡,震得墙上那张地图又晃了几下。
魏长河听完,没有辩解,没有退缩,也没有害怕。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朱赤,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挣脱了朱赤抓着他衣领的手。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和朱赤面对面,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出的热气。然后他伸手抓住自己的军帽,用力一扯,帽檐上的铜扣崩飞了一颗,弹在沙袋上又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把帽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个动作让掩体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魏长河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当兵这些年从没跟人红过脸,对下属从不打骂,对上级毕恭毕敬。现在他居然当着旅长的面摔了帽子——这不只是激动,这是一个军人把命都豁出去了才会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朱赤,眼泪终于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不是泪水,是血水——眼角溃烂的伤口在眼泪冲刷下渗出了血,红白相间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被血浸透的帽子上。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但他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好久好久,憋得快要把他撑破了。
“旅长!不是我怕死!”
他伸手扯开自己的军装领口,露出里面缠满了绷带的胸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干硬结痂,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新鲜的鲜血。
“你看看!我身上的伤,哪一处是后背上的?全是正面!我的弟兄没有一个是背着死在小鬼子手里的!他们倒下去的时候全都在冲锋,刺刀断了用枪托,枪托砸烂了用牙咬,没有一个孬种!可我对不起他们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抖,而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我们团,从淞沪打到现在,从闸北打到四行仓库,从苏州河打到雨花台,一步都没有退过。我手底下原来有一千八百个弟兄,现在呢?现在就剩下不到三百人了!还全都是带着伤的!他们的武器弹药已经彻底打光了,步枪里连一颗子弹都没有,手榴弹也没有了,只能拿着空枪趴在战壕里等死!现在小鬼子又是重炮又是毒气,一轮毒气弹落下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吸了毒气的弟兄,还没等到鬼子上来就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口吐白沫,在地上不停地抽,他们不是被鬼子打死的,是被活活熏死的!”
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结果反而把血糊得更花了,整张脸都被抹成了一片暗红色。
“我不想要撤退!我也知道背后是金陵城的百姓!可是旅长,你看看我那些弟兄们——他们每天打到现在,连半点补给都要不来!我派人去军火库要弹药,那帮王八蛋说没有上峰的命令一颗子弹都不给发!我打了一天又一天,派了一拨又一拨人,嘴皮子都磨破了,可他们就是不松口!那些弹药就堆在仓库里,宁可在里面发霉也不给我们前线送上来!唐生智那个王八蛋自己坐着小火轮跑过长江去了,把所有的船都拖走了,把我们的后路全断了,我们现在连后勤都没有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终于从颤抖变成了嘶吼。
“我这个团长窝囊啊!连一颗子弹都给我那些弟兄们搞不来!让他们窝窝囊囊地死在小鬼子手里,我不甘心!旅长,我不甘心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膝盖微微一弯,但他很快又站直了。他没有再擦脸上的血和泪,就那么站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朱赤,胸膛剧烈起伏着。
指挥所里沉默了。
那是一种比炮声更沉重的沉默。角落里那个压子弹的士兵把头低了下去,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发报员的手从发报键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掩体入口处的卫兵背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他的眼睛被魏长河的话说得通红。两个参谋手里的铅笔都停在了半空中,他们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文件,但一个字也没写,因为笔尖一直在发抖。
朱赤看着魏长河,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团长,看着他脸上被毒气灼伤的伤口和那两道怎么也止不住的血泪。他的手缓缓松开了魏长河的衣领,手指一根根地松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松开一件极其沉重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帮魏长河把军装的领口拢了拢,把那片缠满染血绷带的胸膛重新遮住。他的手在魏长河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是在许一个承诺。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掩体里所有的人。
“兄弟们。”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在狭小的掩体里回荡,震得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现在已经是民族危亡的时刻了。吾辈身为军人,必当马革裹尸。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缩在战壕里等死,更不能被小鬼子活捉了去丢老祖宗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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