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时二十六分，地下空间的空气像凝固的油。
林小棠的手还握着缝合线，整条右臂已不属于自己。皮肤从指尖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正被一股力量缓缓抽离，如同光线被吸入黑洞。
她没低头看，怕一移视线，手就会松。肩部胎记滚烫，像是有人把烧红的铁片贴在骨头上。
汗从额角滑下，在下巴处积成一滴，砸进尘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声。
陈默站在她斜后方三步远，左眼紧贴测灵仪。屏幕上三组数值仍在跳动：【思念值：98.3%】【正义值：97.6%】【愧疚值：99.1%】。
数字每上升0.1，胎记镜面的吸光波纹就快一分，而林小棠的身体也淡去一分。她的左耳轮廓已经开始发虚，像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画面边缘。
“秦月还在播。”陈默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和仪器运转的嗡鸣混在一起，“让她继续说那句话。”
他没说明是谁听的指令。对讲机藏在风衣内袋，天线从袖口穿出，连着耳机线绕过脖颈。他刚按下发送键，喉咙就绷紧了。
他知道秦月此刻正在镜头前重复说着“妹妹你还好吗”，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观众，而是为了这根缝合线能多吸进去一寸。
头顶的古神本体正在缩小。那些不断重组的镜面碎片不再密集聚合，反而像退潮般向中心收缩。
原本高达数米的人形轮廓，现在只剩半人高，悬浮在空中，像个被压缩到极限的金属球体。表面仍播放着死亡画面，但速度慢了下来，像是电量将尽的录像带。
“苏明远那边呢？”林小棠问。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在审讯室。”陈默盯着屏幕，“他对着空椅子说话，说‘案子还没结’。”
林小棠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知道那是假的。苏明远面前没有嫌疑人，只有墙壁和单向玻璃。
但他坐在那里，穿着警服，腰杆挺直，像真的在追问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凶手。
数值又涨了。【正义值】跳到97.9%。
胎记镜面猛地一震，缝合线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像是琴弦绷到了极点。林小棠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立刻撑住。她的右手掌心裂痕再次渗血，血珠顺着线体流进微型镜面，瞬间被吸干。
“你撑得住吗？”陈默问。
“别停。”她说。
陈默没再说话。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吸收中断，古神就会重新聚合，之前的消耗全白费。
他也知道林小棠快到极限了——她的左半边脸已经近乎透明，眼球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翳，像是蒙了层雾。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腕上的红绳。布料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他记得母亲最后一次清醒时，也是这样抓着一条红绳，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词。那时他八岁，还不明白什么叫“封印失败”。
数值还在升。
【思念值】突破99%。
古神的体积进一步缩小，现在只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点。它不再挣扎，也不再播放画面，整个球体变成一块漆黑的结晶，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即将爆裂的灯泡。
就在这时，第一道影子从黑晶中剥离。
是个女人，穿旧式病号服，头发稀疏，眼神涣散。她站在空中，脚不沾地，脸上没有表情。陈默认出来了——是他母亲。
紧接着是第二个。周怀安的身影浮现，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刚做完仪式。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地面某一点，仿佛在等谁来接他走。
第三个是小七。身形模糊，性别难辨，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带着未说完的话。
然后是更多。一个个身影从黑晶中走出，站成一排，挡在缝合线与核心之间。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站着。
林小棠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是投影。”陈默立刻说，“不是真的。”
他知道这话没用。这些影子哪怕只是能量构成，也承载着记忆、面孔、声音。它们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数值开始回落。
【愧疚值】降到98.5%。
林小棠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胸口起伏剧烈，但上半身已经透明到锁骨以下，连肋骨都成了淡影。她咬住下唇，尝到了血味。
“别看他们。”陈默提高声音，“继续输出！”
他对的是对讲机。他知道秦月能听见，苏明远也能。
几秒后，数值回升。
【思念值】回到99.2%。
胎记镜面再次加速吸收。黑晶表面裂纹加深，内部传出细微的碎裂声。
可就在那一瞬，所有影子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然后，他们一起伸出手，掌心向前，做出阻挡的姿态。
林小棠的手终于晃了一下。
缝合线偏移了半寸。
吸收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黑晶猛然膨胀。
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从核心炸开，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流，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震荡。陈默眼前一黑，测灵仪屏幕闪出乱码，随即熄灭。他踉跄一步，扶住石台才没倒下。
林小棠没能撑住。
她的身体向后仰，但双手仍死死攥着缝合线，指节发白。她的脸只剩下轮廓，眼球几乎看不见，像两颗被雾包裹的玻璃珠。血从嘴角不断流出，滴在胸前，浸透衣料。
陈默抬头。
古神虽未恢复原形，但那团黑晶不再缩小。它悬在空中，裂纹中透出暗红光，像是心脏在缓慢搏动。
影子们仍站着，手伸着，一动不动。
“坚持住！”陈默喊。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第二波冲击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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