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内力支撑,袁天罡的拳头顿时松垮,李淳风指上那股沛然剑劲,便如决堤洪流,蛮横灌入他体内!
袁天罡浑身剧震,整个人如遭雷殛,身形倒飞而出,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枯叶。
烟尘渐落,只见方才平整的崖边,赫然多出一个直径十丈、深达三丈的狰狞巨坑,坑沿焦黑龟裂,碎石嶙峋。
李淳风仍立原地,衣袍未动,发丝不扬,周身真元如罩琉璃,连半粒尘埃也未能沾身。
而曾傲立崖巅、睥睨四方的袁天罡,此刻却瘫在坑沿,身体间歇抽搐,面具之下,七窍鲜血汩汩渗出,蜿蜒如蛇。
一向沉静如古井的李淳风,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
他缓缓收回右手,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又抬眼望向远处那具残破躯体。
脸上惊疑之色非但未退,反而愈发浓重。
“我方才那一击,真有如此骇人?”
可念头刚转,李淳风目光扫向对面的袁天罡,眉峰倏然一沉。
自踏入藏兵谷起,他便已悄然锁定袁天罡的气息——那股真元凝而不散、稳如磐石,确凿无疑已达照神境初期。
鬼谷派虽博通兵法、奇门、星象、山川,却向来不以武道见长;而天机门千年前曾是九州顶尖大宗,纵遭大夏皇朝血洗,残存底蕴仍压鬼谷一头。
眼下袁天罡所修,仍是天阶上品攻法与武技,可威势之盛、筋骨之韧、真元之厚,远非鬼谷子所能比肩。
正因如此,当年问道山上,尚在神坐境圆满的袁天罡,才敢当面厉声呵斥、逼李淳风退让。
在李淳风估算中,即便彼时袁天罡未破境,自己若想真正压他一头,少说也得缠斗三百招以上。
绝不会像此刻这般——首招未尽,袁天罡已气若游丝,眼见就要断了生机。
就在他心念翻涌之际,远处袁天罡身躯又猛地抽搐两下,随即彻底僵直,再无一丝动静。
想到袁天罡素来缜密狠厉的行事风格,再望向那具横卧荒岩的尸身,李淳风默然片刻,终于开口:“百年相交,袁兄何苦设此局,演这出戏?”
话音落地,四野寂然,袁天罡毫无回应。
李淳风眉头再蹙,袖袍忽地一扬——数缕真元裹着破风劲气,疾射而出,直扑袁天罡周身要穴。
他体内真元奔涌如潮,经脉微胀,双目紧盯对方,只待其暴起反扑。
然而劲气撞上躯体,只听“砰、砰”几声闷响,袁天罡竟被震得离地横飞一丈,重重砸在碎石堆里,却依旧纹丝不动,连指尖都未颤一下。
李淳风眸光一凝,一步踏出,身形已掠至尸身旁侧。
长袖轻拂,面具应声滑落,露出底下一张扭曲溃烂、青筋暴凸的脸。
他瞳孔骤然一缩。
俯身蹲下,掌心贴其后心,真元探入——心脉寸断,肝肺尽裂,五脏皆成齑粉。
死得透了。
确认无误,李淳风怔在原地,神色茫然。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掌,又低头看向袁天罡灰败的面孔。
“他……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这一招的力道、角度、火候,他心中清楚得很。
按常理,袁天罡绝不可能一击毙命。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心脉崩、腑脏碎,生机全绝。
更无中毒痕迹,血脉清冽,绝非药毒所致。
忽然间,袁天罡催动真元时那金黑交织的异象,猛地撞进他脑海。
自两百年前踏足九州,二人便已相识。
当年同在神坐境时,也曾屡次切磋印证。
《天罡诀》他熟稔于心——那是至刚至烈、纯阳炽烈的天阶上品攻法。
可方才袁天罡催动真元,那抹缠绕金光的漆黑,却阴寒刺骨、戾气翻涌,分明是至阴至邪的路数。
“莫非……攻法出了岔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淳风越琢磨越确信,唯此一种可能才说得通。
一种刚猛如烈日焚天,一种阴诡似寒渊噬魂——截然相反的两股真元,竟同时盘踞于一人经脉之中。若无独门秘法调和,怎可能让阴阳相融、互不倾轧?
稍有差池,便如眼下袁天罡这般,被体内两股真元撕扯冲撞,修为反被削去大半,连站都站不稳。
想通这一层,李淳风眉心早已紧锁成沟壑,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心头那股闷气,也悄然聚成一团沉甸甸的浊云。
“这下棘手了。”
大夏皇朝早有铁律:每过三月,九州大地内驻守之人必须向外传讯一次,向镇守边关的同僚报备境内安危。
为防一家独大、暗中勾连,传信之责向来由天机门与鬼谷派共同承担。
传信路径、密语暗号、落点位置,皆设得极为隐秘,旁人根本无从窥探。
此前袁天罡亲口所言,已暴露他知晓李淳风联络皇朝的手段;而李淳风却对袁天罡的传讯方式一无所知。
本来此行,李淳风只是打算提醒袁天罡一声,再顺带递个要紧消息。
谁料自打照面起,袁天罡便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硬是把李淳风堵得连话都来不及出口。
可袁天罡横死当场,绝非李淳风所愿。
思绪翻涌之间,他低头望向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尸身,眼神骤然一沉。
倘若袁天罡还活着,李淳风真恨不得一把攥住他衣襟,劈头就问:“你到底图个什么劲儿?”
良久,胸中郁结略松,他略一凝神,忽地抬掌虚空一按。
真元轰然奔涌,地面应声塌陷,眨眼间掘出一个深达三丈的土坑。
旋即袖袍轻拂,袁天罡的遗体已稳稳沉入坑底。
再一挥袖,山石簌簌滚落,尘土翻飞如潮,尽数填满深坑。
他终究没让这位老对手暴尸荒野。
待以嶙峋巨岩为碑,在坟前刻下“天机门门人”六字,李淳风长长吁出一口气。
“但愿下一回派来的天机门人,能识些进退……否则大计崩坏,大夏皇朝真要稳坐万载龙庭,我鬼谷派,怕是再难见天日了。”
话音散在风里,他转身便走,身形一闪,已没入林影深处。
七月,廿三。
处暑已至,“三暑”将尽,暑气正缓缓退潮。
可热浪并未真正散去,依旧黏稠滞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云舟只在清晨阳光尚且温软时,才踱到池塘边垂钓;其余时候,不是窝在内院山茶树浓荫下小憩,便是躲进主屋,吹着凉风、啜着冰镇酸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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