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热闹的主街穿行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在一处繁华路口停了下来。车外更显喧闹，灯火通明如同白昼，食物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世子爷，侍中大人，百香楼到了。”车夫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带着恭敬。
这声音不大，却足以惊动浅眠中的莫锦瑟。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中初醒时的迷蒙如同清晨薄雾，带着一点脆弱的茫然，眼波流转间，看到近在咫尺的宋麟那双深邃眼眸里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带着热度与复杂情愫的目光，以及宋珩那张紧张兮兮、捂着嘴巴的小脸。
那瞬间流露出的全然依赖的迷蒙睡意与他深邃目光的交汇，如同火星溅入滚油！莫锦瑟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瞬间涌上脸颊和耳根！她几乎是仓促地、有些狼狈地立刻垂下眼睑，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同时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抚平了裙摆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
宋麟也被她那初醒时懵懂脆弱的模样看得心头巨震，见她回避，也迅速敛去眼中不该有的情意，轻咳一声，恢复了寻常语气：“到了，下车吧。”声音较平时更为低沉。
宋珩见娘亲醒了，才敢“呼”地松下一口气，放下捂住嘴巴的小手，声音恢复了活力：“娘亲你醒啦！我们到百香楼啦！爹爹说这里的八宝鸭可香可好吃啦！”他伸出小手去拉莫锦瑟的手，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车。
百香楼位于京城最热闹的天水街中心，三层飞檐，灯火辉煌，是京中首屈一指、王公贵戚也常光顾的酒楼。门前车马盈门，衣香鬓影。
三人一下车，宋珩便被这华丽的场景和鼎沸的人声吸引，小脑袋转个不停，小嘴更是惊讶得微张。早有眼尖的伙计认出宋麟和最近风头正盛的莫侍中，连忙堆着最热情的笑脸，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迎入二楼最清雅临窗的一间雅室“听雪轩”。
轩内布置极为雅致，窗棂开阔，正对着街景。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焚着清雅的冷香。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却又将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宋麟显然是常客，也知莫锦瑟疲惫厌烦应酬，伙计进来躬身等候点膳时，他直接开口吩咐，语气沉稳清晰，未曾将菜单递给她：“一例火炙八宝鸭，要微酥脆皮的；一道翡翠芙蓉羹（清淡养胃）；一碟清蒸芙蓉蟹斗；一份糖醋胭脂鹅脯；配两样时令鲜蔬，要爽口些的。”他点的都是百香楼的招牌，也是记忆中莫锦瑟尚会动筷子的菜式。最后还特意问宋珩：“珩儿想吃什么小点？虾饺？蟹粉小笼？”
宋珩立刻高举小手：“虾饺！蟹粉小笼都要！”
莫锦瑟安静地坐在窗边，听着宋麟熟稔地点出那些菜名。翡翠芙蓉羹……芙蓉蟹斗……都是许多年前她偶尔能吃上一些的东西。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么清……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滑过心头，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过去。她默默垂眸，并未出声，只是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
精美的菜肴很快如流水般送上桌，色香味俱佳，香气四溢。宋珩早已饿坏了，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油亮酥脆的八宝鸭，口水都快流下来。莫锦瑟却看着满桌佳肴没什么胃口。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长久饮酒伤胃后的虚弱感，让她看到油腥味浓的大菜便有些隐隐反胃。宋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没有像寻常丈夫那样殷切地给她布菜劝食，只是将那碗热气氤氲、汤色清澈碧绿的翡翠芙蓉羹轻轻推到了她面前，低声温和道：“这羹清淡开胃，你……先暖暖胃。”
然后便不再多说，转而专注地为嗷嗷待哺的儿子布菜——将烤鸭的精肉撕成小块，吹凉了放到宋珩面前的小碟子里；剥开蟹斗露出饱满的蟹膏和嫩滑的蛋白。
宋珩吃得心满意足，小嘴油光光的，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用软糯的、带着浓浓满足感的声音大声夸奖：“爹爹夹的鸭子肉最香！娘亲……娘亲喝羹羹！这个绿绿的好看！喝了有力气！”他伸出沾了点酱汁的小手指着莫锦瑟的羹碗。
莫锦瑟看着面前那碗温热的、碧绿剔透的羹汤，又看看吃得香甜、眼巴巴望着自己似乎生怕自己不吃东西的儿子，再看看宋麟耐心侍奉宋珩、沉默而不过分殷勤的姿态……最终，她拿起调羹，舀起一小勺乳白色的羹汤，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温润、清鲜、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滑入食道。胃部那股不适的翻腾感似乎真的被安抚下去一些。她默不作声地，又舀起一勺。
宋麟眼角余光瞥见她小小的进食动作，心弦悄然一松。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继续认真而耐心地应对宋珩层出不穷的要求：“慢点吃……小心噎着……这个鹅脯酸酸甜甜的也好，来……”
桌上除了宋珩的欢快声音，气氛依旧不算热络，甚至有些沉默。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在窗外流淌而入的喧闹灯火映衬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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