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华山,朝阳峰。
又是一年深秋。
那株老梅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干虬结,覆满青苔。每年冬天,它都会开出一树白梅,香透整个院子。今年还没到时候,枝头只挂着零零星星的花苞,在寒风中轻轻颤动。
魏无羡坐在廊下,抱着那个蓝布包袱。
包袱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蓝布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磨出了毛边,还有几处补丁——那是王夫人一针一针缝上去的。她每次看见这个包袱,都要念叨几句:“扔了吧,娘给你做个新的。”魏无羡只是笑,不接话。
包袱里东西不多,和十年前差不多——一枚令牌,一块玉佩,一本残破的剑谱,还有厚厚一沓信。
令牌是剑宗遗脉给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魏无羡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者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答案,去了该去的地方。
玉佩是令狐真的。令狐冲说放在他这儿放心,一放就是十年。
剑谱还是那本假的。留着,是个念想。
信是最多的。令狐冲从山下寄来的,岳灵珊从镇岳宫捎来的,宁中则偶尔写来的,还有林震南托人带来的——他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封都很长,说镖局又接了什么大生意,说王夫人身体硬朗,说想儿子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魏无羡每年都回去一趟。
福州,福威镖局。那地方早就重建了,比以前还气派。林震南站在门口等他,笑得合不拢嘴。王夫人拉着他左看右看,红着眼眶说瘦了,然后拼命给他塞吃的。
他每次待三五天,然后又回华山。
林震南问他,怎么不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他说,华山那边还有事。
什么事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那间小院,那株老梅,那片云海,好像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魏无羡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令狐冲走进院子,在他旁边坐下。
十年了,令狐冲也变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但那双眼楇依旧明亮,亮得坦荡,亮得干净。
“又在发呆?”他问。
魏无羡笑了笑:“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魏无羡想了想,答:“在想,十年了。”
令狐冲点点头:“是啊,十年了。”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远处的云海。
云海依旧翻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林师弟,”令狐冲忽然开口——他还是习惯叫林师弟,改不过来,“你这十年,后悔过吗?”
魏无羡转头看他。
令狐冲望着云海,继续说:“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没有江湖闯荡,没有快意恩仇。就守着这间小院,守着这株老梅,守着我们这些人。”
“后悔过吗?”
魏无羡沉默片刻,然后摇头。
“没有。”
令狐冲转头看他。
魏无羡望着云海,声音很轻:
“我以前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后来发现,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等你回来。”
令狐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十年前一样,坦荡,干净。
“那就好。”他说。
两人继续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傍晚,岳灵珊来了。
她也变了。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提着食盒一蹦一跳地跑进来。但眼角也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岁月的痕迹。
“林师兄!师兄!吃饭啦!”
她依旧是那个岳灵珊,什么都没变。
三人坐在廊下,吃着饭。
岳灵珊叽叽喳喳地说着山上的趣事——哪个师侄练剑摔了跟头,哪个师姐的女儿偷偷下山被师父抓了,后山的野兔又生了一窝小兔子。
令狐冲偶尔接几句,魏无羡安静地听着。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
吃完饭,岳灵珊收拾碗筷,临走时忽然说:
“林师兄,我娘让你明天去一趟。”
魏无羡问:“什么事?”
岳灵珊眨眨眼:“她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魏无羡点头:“好。”
岳灵珊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清辉。
令狐冲忽然说:“魏师弟。”
魏无羡转头看他。
令狐冲望着月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知道你要走了。”
魏无羡怔住。
令狐冲没有看他,继续说:
“这十年,你每年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看着那片云海发呆。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你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
他转头,看向魏无羡。
“等到了吗?”
魏无羡与他对视。
月光下,令狐冲的眼睛依旧明亮,亮得坦荡,亮得干净。
魏无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等到了。”
令狐冲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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