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框下，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头发掀到脸前。手还握着那张卡片，掌心有点湿。
眼前是主干道，地面裂开几道缝，锈迹斑斑的铁链横在上面，有些已经断了，耷拉在石板之间。我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一块翘起的砖上，膝盖一沉，差点跪下去。左手撑住旁边断墙，借力站稳。
左眼开始胀，银光自己亮起来，照向地面。
一道裂缝里刻着字，“1999年毕业典礼”。我蹲下来，手指摸到那几个凹痕。凉的，像是刚被水冲过。
我把掌心贴在地上，敲了三下短，两下长。
影子动了。
灰雾从脚下升起来，绕着手臂往上爬，停在肩头。它没有脸，也没有声音，但我知道阿絮醒了。
“你能看到吗？”我低声问。
灰雾点头似的晃了一下。
我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银光照进刻痕深处，那些字开始发黑，像墨滴进石头里。一股黏稠的东西从缝隙里渗出来，颜色比夜还深，落在地上时发出轻微的嘶声。
阿絮往后缩了半步。
“去。”我说，“舔一口。”
它迟疑了一下，还是扑过去，舌尖碰了下地上的黑液。立刻退回，整个影子抖了抖。
黑液表面起了波纹。
画面浮出来。
陆绾绾飘在半空，闭着眼，身上缠着透明泡泡一样的东西，像一层层玻璃裹住她。她的手指微微动，但整个人不动。周围有细碎的裂纹在蔓延，像是时间本身在崩开。
我盯着那画面，呼吸变慢。
颅骨里面突然响起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逆向时流……会碾碎普通人的记忆晶体。”
陈医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稳的广播。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传来响动。
所有吊灯都亮了，不是电光，是暗红色的微芒。每一盏灯下，灰影张开嘴，开始哼唱。
校歌。
二十年前被禁掉的那首。
调子很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生锈的齿轮在转。我听出来了——这旋律，和陆绾绾八音盒里的乐曲是一样的，只是放慢了，变了质。
我抬头看着最近的一盏灯。
那个灰影对着我唱歌，嘴一张一合，没有眼睛，也没有表情。
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阿絮贴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在我背上。
我伸手按住左眼，银光还在往外涌，眼球越来越烫。我不能闭眼，怕错过什么。
黑液上的画面还在，陆绾绾依旧浮在时间泡泡里，但她手腕上的痕迹变了。原本只是细纹，现在裂开一道口子，渗出银色粉末，和她紧张时指甲缝里漏出来的一样。
她正在失去记忆。
我想站起来，腿却僵着。肩膀上的伤又开始渗东西，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黑液边缘，发出“嗤”的一声。
黑液吸收了那滴液体，画面闪了一下。
多了一个镜头。
一间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孩，背对着门。她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的是：“别让他们找到你。”
字迹很熟。
是我妈的笔迹。
画面消失。
校歌还在继续。
我慢慢抬起手，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原本是空白的，现在出现了一行小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她在第九卷等你」
我没有动。
阿絮轻轻撞了下我的小腿，像在提醒。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
主干道尽头，一段断裂的铁链正缓缓移动，从地上浮起来，悬在半空。它原本是散的，现在一节节拼接，重新连成一条完整的锁链。
锁链另一端，插进地底的位置，正是“1999年毕业典礼”那行字的起点。
我站起身，靠墙站着。
左眼的银光扫过整条路，发现不止这一处。其他裂缝里也刻着字，只是被灰尘盖住了。我抬脚踢开一堆碎石，下面露出两个字：“献祭”。
再往前几步，另一块石板上写着：“名册开启”。
校歌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平稳的吟唱，而是加快了一拍，像心跳加速。
阿絮突然扑到我面前，整个影子压下来，像是要挡住什么。
我仰头。
天空没变，灰蒙蒙的，云很低。
可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不是视线，是一种压力，从头顶压下来，落在左眼上。银光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
我咬住嘴唇。
不能退。
我伸手摸向影子，指尖穿过灰雾，在它肩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我们之间的回应方式。
意思是：我知道了。
阿絮散开一点，退到脚边。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黑液，低声说：“再看一次。”
它再次扑向黏液，舌尖触碰。
画面重播。
陆绾绾、时间泡泡、银粉泄露。
但这一次，背景里多了点声音。
很轻，像是八音盒转动时卡顿的那一声“咔”。
我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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