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先是轻快的碎步,然后是小跑,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了,一股裹着深秋寒气的风灌进来,林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林墨,眼睛亮起来:爸!你回来了!
她几步跨进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在桌边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着林墨,笑眯眯地:爸,你晒黑了。东北那边是不是特别冷?
冷。不过屋里热,炕烧得旺。林墨打量着她,半年不见,林玥又长高了一些,下巴比夏天尖了,眉宇间的稚气褪了几分,多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亮,你又长高了。
妈说我窜个儿了。林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袖子,这件衣服去年还长一截,今年刚好。爸,你在东北看到老虎了吗?
没有。林区里人太多了,老虎不敢来。
那大狍子呢?
狍子也没看见。看见不少松树。
林玥撇撇嘴:那你这一趟白去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林墨,像是要把这个人在脑子里重新描一遍。
林旸是跟着陈敏一起回来的。
陈敏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车筐里放着几卷图纸和一摞材料,车后座绑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棵白菜和一捆大葱。
林旸跟在她后面,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卷用牛皮纸裹着的图纸,比夏天的时候又沉实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更宽了。他推开堂屋的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林墨身上,顿了顿:爸,你回来了。
回来了。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梁爷爷给的,一些近代建筑结构的资料。林旸把图纸放在桌角,他说让我先看看构造细节,下周再去的时候带问题过去。
林玥插嘴道:哥最近往梁先生那儿跑得可勤了,一个星期至少去三趟,有时候梁先生身体不好,他就自己在那儿看书,一待就是一下午。
林旸没接话,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林予是最后一个进屋的。他被程秀英牵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还没进堂屋就看见了桌边坐着的林墨。他在门槛那儿停住了,仰着脸,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几秒。
予予,爸回来了。陈敏蹲下来,搂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半步,你不是说想爸爸了吗?
林予又看了林墨两秒,然后松开了程秀英的手,慢吞吞地走到林墨跟前,把手里的木头人举起来:这个,是你给我做的。小马,没有角。
林墨低头看那只木头人,是他离开前随手刻的一匹小马,鬃毛已经磨得发亮了,显然是经常被攥在手心里。他伸手接过来,翻看了一下:予予保存得很好。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灯光暖黄,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程秀英把鸡汤面端到林予面前,又给林玥和林旸各盛了一碗小米粥。陈敏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路上还顺利?
还行。各地都配合,看了不少实际的东西。林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呢,厂里怎么样?
陈敏放下粥碗。她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但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将要出口的话在脑海里先排一遍序,然后才开口。
你走的时候,孟厂长报了那条生产线,你给打了不通过。但他后来又找到上面的人,用行政特批的名义重新走了一遍流程,批下来了。设备已经启运了,大概年底到港。
林墨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孟厂长的性格决定了他会在受挫之后绕路,而非放弃。
他同时批了新的生产车间的建设,厂房设计由新的总工牵头,基建队施工,地基已经打好了。
林墨知道他现在的想法通过新车间和新生产线,建立一个不受之前人员影响的生产体系,彻底摆脱上一任的遗留影响。
所以现在厂里的格局,是你走之后的延续。陈敏喝了口水。
王书记年纪也大了,精力大不如前,但还是守住了底线,人事调动、干部考核、宣传口这几块,他牢牢攥着。所以厂里的基本框架不变。干部调整、科级以上人员的进出,还是他在把关。
林墨微微点头。王书记这个职位在工厂体系里的角色,林墨很清楚——生产是厂长抓,政工是书记管。王书记能在孟厂长全面扩权的局面下守住底牌,说明两个人在厂里的权力博弈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均势。
孟厂长不管人事上的事情,只管生产调度和经营方向。他定的生产指标,车间得完成;他签的订单,销售科要落实。这个格局下,各司其职,倒也没有大的冲突。下面的车间主任、班组长,大部分还是原来那些人。孟厂长也明白,动基层等于动根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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