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搁在手心里,像在借那份温度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他们最怕的是标准化三个字。在他们看来,标准就是给他们戴镣铐。所以我们不提统一标准,我们教他们看料下刀。同一批原木,按等级分成三类。
一类做家具面板,二类做家具框架,三类做包装箱和建筑模板。同样一根木头,用在不同地方,要求不一样,加工方式也不一样。能用的部分绝不浪费,不能用的部分也不硬撑。
这样一来,他们发现标准不是枷锁,而是教他们怎么把每块料用在最合适的地方。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以前是闭着眼睛瞎砍,现在是睁开眼睛挑选
王建国把搪瓷缸子举起来,像是要敬一杯酒:墨哥,你这一套,比俺们那些搞技术推广的人高明多了。人家来推广,是带一摞文件下来念,念完了就走。你是蹲在棚子里跟老师傅一起干活,干着干着就把规矩立起来了。
规矩给人用的。林墨说,只有限制的规矩,立了也是白立。
那晋省呢?
晋省的问题跟豫省正好相反。晋省不缺资源,不缺资金,不缺行政力量。他们有木材,有储量,有省里统一调配的渠道和指标。他们的问题是------资源太富,人就不太在意怎么用。
我们去的时候,省里正在推动一个大型引进项目,总投资很大,引进的是一条大型生产线。设备选型是参考欧洲设计的,但晋省的气候跟欧洲完全不同。冬天最低温度能到零下二十几度,设备需要的恒温恒湿车间在这种气候下运行,能耗比设计值高出将近一倍。这个数据在项目申报材料里完全没有体现。
我调了当地过去三年的气象记录,再对照设备的工况要求,算了一笔账。按照晋省的实际气候条件,那条生产线的年运行成本至少比申报材料里写的多出将近一半。如果算上冬季停工和保温改造的费用,整个项目的投资回收期要比预期长得多。
省里的干部听了,第一反应是:你在卡项目?
因为在他们看来,设备到位了,产量上去了,就是跃进成功。至于运行成本、能耗指标、冬季停工损失------那些是技术细节,可以以后再解决
我花了将近一周时间,拿实测数据跟他们一条一条地比对。先把晋省过去五年的月均温、极端低温、湿度曲线全部列成图表,再把设备的工况要求写在旁边,两项对照,哪个月能满负荷运行、哪个月必须降速、哪个月根本开不了机,清清楚楚。最后算出来的结果,跟他们申报材料里的经济测算差了将近一半。
省里的干部看完那个对照表,就没有跟我再顶,其实问题他们都知道,只是对他们来说这些没那么重要。
林墨伸手拿起第二个烧饼,掰了一半,慢慢嚼完:我没有让他们取消项目。我给了他们一个替代方案:先上小型设备,配一套适配北方极寒工况的工艺包;同时建立原木分级下料制度,把好的料用在刀刃上,次品料做二次深加工。
如果你非要说是怎么解决的,那就是让晋省在资源、行政、技术三者的博弈中找到了新路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远处钢厂的火光在天边持续燃烧着,偶尔有一阵低沉的轰鸣从那个方向传来,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表情,像是从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正在经历的事:墨哥,你说的这三省,俺听着,每一省都有自己的毛病,每一省又都不同,但都在用旧办法应对新形势。
林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你说得对。鲁省的旧办法是标准垄断,用一套旧标准卡住所有新需求;豫省的旧办法是各自为战,每家每户用自己的土办法,谁也管不了谁;晋省的旧办法是资源压人,用行政力量代替技术判断。
但这三省有一个共同点------只要把真实数据摆在他们面前,讲清楚每个做法的得失利弊,他们最后是愿意改的。鲁省的老专家愿意承认民用标准可以另立一套;豫省的农民愿意接受看料下刀的分级制度;晋省的干部愿意把大型项目暂缓,先上小型适配设备。
他们原来没有看到更省力的路。如果有人替他们把那条路走一遍、把坎儿蹚平了,他们自己就会迈步跟上来。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之后才有的松弛:墨哥,你今天说的这些,俺记住了。改天俺也试试,把工地上的老规矩拿出来重新捋一遍。
王建国顿了顿接着道:墨哥,你明天就要走了?
先去二轻局报到。
那今晚这顿烧饼茶,就当给你送行了。王建国转过身来,下次再来,俺请你吃杀猪菜。
好,下次来,一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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