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挂在锈蚀的管道上,随着入口处灌入的微风轻轻摇曳,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射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棉絮的霉味、机油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和婴孩身上特有的奶腥气。
安德烈蹲在地上,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侧前方,独眼在昏暗中锐利地扫视着这个隐蔽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以前纱厂存放重要零件或账册的仓库,大约二十几个平方,堆着一些破损的木箱和废弃的机器零件。此刻,在角落里,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影蜷缩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用惊恐、警惕、又带着一丝希望的眼神看着这些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苏婉护士长手里举着一盏马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那几张脏兮兮、布满泪痕和恐惧的脸。总共七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长衫、但长衫下摆撕裂、沾满泥污的老者,紧紧护着一个大约四五岁、扎着羊角辫、满脸泪痕的小女孩;一个三十多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似乎睡着了,小脸通红;一个看起来像是学徒的半大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瘦骨嶙峋,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破旧工装;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左臂用撕碎的布条草草包扎着,血迹已经发黑,他靠坐在墙角,眼神有些涣散,但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扳手。
除此之外,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空的罐头盒、水壶、破旧的棉被,显示他们已经在这里躲藏了一段时间。
“老总……老总饶命……我们……我们就是躲难的工人和家属,不是坏人……”那老者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一边说,一边将小女孩往身后藏了藏,但小女孩却好奇地探出头,看着这些持枪的士兵。
“别怕,老伯,我们是国军,是打鬼子的。”周明远收起手枪,示意身后的士兵也把枪口压低,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们怎么会躲在这里?外面兵荒马乱的,多危险。”
老者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他看了看安德烈和周明远的军装,又看了看苏婉和另外几个女兵,犹豫了一下,才嗫嚅道:“我们是……是大昌纱厂的工人,老家在苏北,仗打起来,厂子关了,老板跑了,我们没地方去,也走不了……码头那边天天炸,听说鬼子见人就杀……我们就……就偷偷躲到这里来了,这地下室,以前是放贵重零件的,知道的人少……躲了有七八天了,粮食快吃完了,柱子哥……柱子哥前两天想出去找点吃的,被流弹打伤了胳膊……”
他指了指那个靠墙坐着、受伤的中年男人。男人抬起头,看了安德烈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底层工人特有的麻木和倔强,没说话。
“就你们几个?没有别人了?”安德烈问道,目光扫过角落的阴影。苏婉之前说有小孩哭声,现在看来,应该是那个妇人怀里的婴儿。
“没……没了,就我们这几家关系近的,一起躲着。”老者连忙摇头,“老总,我们真不是坏人,就是普通老百姓,求求你们,别赶我们走……”
安德烈和周明远对视一眼。情况似乎就是这么简单,几个无路可走的工人和家属,在废弃的工厂里挣扎求存。但现在是战时,这里是即将成为“幽灵”营秘密基地的所在,任何不稳定因素都必须排除。
“苏护士长,看看那位大哥的伤。”安德烈对苏婉说道。
苏婉点点头,提着药箱走过去。那受伤的汉子有些抗拒地往后缩了缩,但苏婉已经蹲下身,用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大哥,我是护士,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说着,轻轻解开了那粗糙的包扎。
布条下,伤口有些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颜色,确实有感染的迹象。苏婉仔细检查了一下,松了口气:“还好,没伤到骨头,子弹是擦过去的。但伤口不干净,发炎了。得清洗消毒,重新上药包扎。”她动作麻利地从药箱里拿出碘酒、棉签、纱布和消炎粉。
那汉子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或许是被苏婉温和专业的态度打动,或许是真的疼痛难忍,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苏婉处理伤口。碘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们躲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周明远看着老者,语气诚恳,“鬼子迟早会搜到这里。就算鬼子不来,这里马上也要变成战场。我们部队要在这里暂时驻扎,会有危险。”
老者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我们……我们没地方去啊!外面到处都是鬼子,还有兵……”
“老伯,你们放心,我们不是要赶你们走。”安德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是来打鬼子的。这个地方,我们要用。但你们可以留下,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保护,提供食物和药品。但是,有几个条件。”
“老总……您说,您说……”老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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