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廖敏啊,你是咱腊尔山公社的骄傲,到了大学好好读书,精进本事,将来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咱这片故土。”
“公社新办的电影报你多关注,有空就写写稿子、投投稿,咱公社永远以你为荣!”
廖敏用力点头,眼眶泛红,嗓音带着微微哽咽,一一应下主任的嘱托,随后又和朝夕相处一年多的公社同事逐一道别。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间屋子、每一次下乡放映的经历,都早已刻进她的生活,让她满心不舍、满心眷恋。
自打当上公社放映员,廖敏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没有放映任务的日子,她从不偷懒清闲,第一时间赶回金山茶场下地劳作,和普通社员一样采茶、除草、施肥、收粮,从不搞特殊、不享特权。
整整一年零八个月的时间,她风雨无阻、勤恳劳作,攒下了一笔实打实的工分。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工分制度极其严苛,壮年男劳力全天出工满勤,一天最多记十分,女劳力顶天六分,除去雨雪天气、误工时日,一年到头能攒的工分本就寥寥无几。
即便如此,廖敏依旧靠着日复一日的坚持,攒下了远超普通女社员的工分,足够见证她的付出。
辞别公社众人,她马不停蹄赶回金山茶场,办理户口迁移、粮食关系转出的核心手续。
茶场的老会计戴着厚重的老花镜,指尖粗糙布满老茧,小心翼翼翻开那本厚重陈旧的工分总账,一字一顿、一笔一划仔细核算,不敢出错半分。
核算良久,老会计才抬起头,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怜惜:“廖敏啊,我给你算清楚了,你这一年零八个月,总共攒下两千多工分。”
“折算下来,能兑三百多斤谷子、几两香油,还有三十多块现金,外加两条队里今早刚从鱼塘捞上来的新鲜活鱼,都是你的辛苦酬劳。”
廖敏接过那张薄薄的结算清单,目光落在上面的数字上,刚刚涌上心头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心底猛地沉了下去,沉甸甸的愁绪瞬间笼罩全身。
三百多斤带壳谷子,剔除大半糠秕、碎壳,真正能碾出来的精米不足两百斤,在物资匮乏、粮食紧缺的年代,这点口粮根本撑不起一个大学生的日常伙食。
她心里无比清楚,乡下口粮金贵到极致,壮劳力一年拼死拼活挣的工分粮,常常都不够自己填饱肚子,年年透支亏欠,不少人家秋冬时节就得啃野菜、吃粗粮度日,饿肚子是常态。
她一个女知青,积攒的这点粮食,看着不少,实则寥寥无几,顶多够她在大学里吃两三个月,后续的口粮、生活费,全然没有着落。
可她根本没法抱怨,也无从计较。
这几年留在茶场,当地的乡亲们、茶场的领导干部,都格外包容照顾她,有一口细粮、一点好物,都会惦记着她,处处帮扶护着她,早已让她在异乡感受到了暖意。
越是感念乡亲们的恩情,她心里就越是酸涩不舍,离别之情涌上心头,堵得胸口发闷。
所有手续全部办完,走出茶场办公室的那一刻,廖敏才猛然一拍脑袋,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她只顾着为自己和熊建国考上大学欣喜,忙着办理各种手续,竟然忘了远在外地备考的哥哥,至今还没有半点消息。
哥哥今年同样参加了高考,寒窗苦读多年,付出的努力半点不比她少,如今录取通知书陆续下发,也不知道哥哥是否顺利上岸,是否收到了好消息。
一念至此,廖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与焦急,抬脚就往公社邮电局的方向赶,她要立刻给哥哥发一封加急电报,询问他的考试结果。
可当她伸手摸向贴身缝在衣内侧的小钱袋,指尖触到薄薄的布料,心底瞬间凉了半截。
她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除却日常刚需开支,身上仅剩的零钱寥寥无几,连短短一封电报的费用,都勉强凑不齐。
刚考上大学的巨大喜悦,瞬间被前路未卜的窘迫、手足无措的拮据冲淡大半。
手里握着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看似前程似锦、未来可期,可眼下最现实的温饱难题、路费难题、生活费难题,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密密麻麻将她牢牢困住。
她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望着通往公社的蜿蜒小路,微风拂过脸颊,眼底的光亮渐渐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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