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日头毒辣得晃眼,柏油似的热浪裹着稻田里的泥腥气,死死闷在山间小路上,熊建国攥着怀里贴身揣着的牛皮纸信封,一路不敢停歇,硬生生徒步赶了两个多小时山路,终于踏进了苏麻河村的地界。
他抬眼一扫,目光瞬间锁定了生产队晒谷场旁的石桌前,那个让他记挂了一路的纤细身影——廖敏正埋着头忙碌,丝毫没察觉远处归来的他。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肘弯和下摆处打着两块深浅不一的青布补丁,针脚细密紧实,是她夜里借着煤油灯亲手缝补的,乌黑的长发没有精致发绳,只用一截磨得发黏的旧橡皮筋草草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额角。
此刻的廖敏全副心神都扑在面前的记工簿上,低着头,睫毛低垂,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规整,认认真真给当日出工的社员登记工分。
她指尖捏着的那支黑色铱金钢笔,笔杆被常年摩挲得发亮,笔尖磨出了细微的弧度,是她攒了大半年津贴才换来的宝贝,平日里舍不得多用,唯独记工分从不吝啬。
盛夏正午的暑气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她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落,坠到下颌处,她却抬手都不抬一下,只顾着核对账目,生怕记错半分,耽误了乡亲们的口粮。
桌上摊开的记工簿是生产队传了好几年的旧本子,泛黄发脆的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毛边,页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蓝色的字迹,还有反复涂改、擦拭留下的浅白印子,每一页都记满了全村人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
本子侧边靠着一把老旧的竹制算盘,算珠被磨得油光锃亮,廖敏偶尔抬手快速拨弄几下,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响穿透燥热的空气,在安静的晒谷场上格外清晰。
熊建国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般踏实勤恳的模样,胸腔里的喜悦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心脏砰砰狂跳,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热汗。
他不敢出声惊扰,轻手轻脚地抬脚往前走,鞋底碾过晒得发烫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轻响,一直走到石桌旁,才缓缓停下脚步。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牛皮纸信封,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稳稳递到廖敏眼前,连说话的嗓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抖动:“廖敏,你看,你的录取通知书,吉首大学,你考上了!”
廖敏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微微一僵,猛地抬起头,澄澈的眼眸猝不及防撞进印着红字的信封封面,那端正的“吉首大学”四个大字,清晰地落在她眼底。
一瞬间,她整个人彻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紧握的钢笔陡然滑脱,“啪嗒”一声重重砸在泛黄的记工簿上。
笔尖溢出的浓黑墨汁迅速晕开,在密密麻麻的工分字迹上染出一大片黑乎乎的墨迹,毁掉了半页工整的账目,可廖敏此刻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上面。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指尖微微发僵,近乎虔诚地捧起那个信封,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一遍又一遍核对上面的姓名、地址,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确确实实是她的通知书。
积压了数年的压力、熬夜苦读的艰辛、前路未知的忐忑,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宣泄,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脸颊滚滚坠落,砸在牛皮纸信封上,晕开点点湿痕。
熊建国看着她落泪的模样,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透,所有的隐忍和坚持尽数爆发,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狂喜。
两人像两个攒够了委屈、终于盼到甜头的孩子,双双高举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踩着松软湿润的田埂,一蹦一跳地来回跑动。
清脆又激动的呼喊声,一遍遍回荡在村落上空:“我们考上了!我们真的考上了!我们有大学读了!”
水田里头弯腰插秧的乡亲们,听见这振奋人心的喊声,纷纷直起酸痛的腰杆,停下了手中忙碌的农活,齐刷刷转头望向田埂上的两个年轻人。
看着他们眉眼带笑、热泪盈眶的雀跃模样,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都绽开了淳朴又真心的欣慰笑容。
有人扯着洪亮的嗓音高声喝彩:“建国!廖敏!好样的!咱村里终于出两个大学生了!以后出息了!”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欢笑声顺着田埂随风飘荡,漫过层层稻田,传遍了整座苏麻河村,彻底驱散了田间劳作的疲惫与沉闷。
两人肆意蹦跳欢呼了许久,胸口激荡的汹涌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脸上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却盛满了滚烫的光亮。
他们并肩走下田埂,一同回到廖敏独居的宿舍,那是生产队特意分给知青的一间简陋土坯房。
墙面是黄泥混合稻草夯实的,表面坑洼不平,墙角爬着几缕浅绿青苔,屋内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旧木桌,墙角整齐叠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陈设简陋到极致,却处处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透着清爽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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