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排排新坟,整整齐齐,每一座前面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
一营的,二营的,三营的,四营的。还有那几个炮兵班的人。
李铮看见了老张的名字——那个黑脸汉子,冀南口音瓮声瓮气,第一次打坦克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的名字,写在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前面放着一颗手榴弹,弹体上刻着三个字:替俺报仇。
李铮走过去,蹲在那座坟前,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颗手榴弹,半天没说话。
张大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沙哑着嗓子说:“老张是最后一刻没的。鬼子的飞机扔炸弹,三号炮位直接被命中。他和那四个弟兄,连句遗言都没留。”
李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夕阳的余温照在脸上,可心里一片冰凉。那些活着的人欢呼胜利的时候,这些人,永远躺在这里了。
“张大团长,”他睁开眼,声音发哽,“咱赢了,可咱也死了很多人。”
张大山点点头,沉默了半天,突然说:“李铮,你知道俺这两天在想啥?”
李铮看着他。
张大山指着那些新坟:“俺在想,要是没有你那三门炮,咱死的人,得翻三番。鬼子的坦克冲上来,咱拿啥挡?拿刺刀?拿人肉?挡不住。可有了炮,咱把坦克炸了,把鬼子打退了,咱活下来的人,就能接着打鬼子。”
他转过头,看着李铮,眼眶红得吓人:“李铮,是你救了他们。是你和老赵,和马工,和小眼,和婉儿,是你们这帮造炮的人,救了俺们这些扛枪的人。”
李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不是他救的,是大家伙一起救的。是马明远趴在炮位上,是徐小眼趴在机床上,是陈婉儿装火药装到手起泡,是赵老栓守在炼钢炉前三天三夜没合眼,是那些背着炮弹跑二十多里山路的后生,是那些死在鬼子刺刀下的弟兄,一起救的。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蹲在老张的坟前,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看着那颗刻着字的手榴弹,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张,咱赢了。你儿子,咱替你养。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挂在战壕上空,挂在那些新坟上空,挂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浇透的土地上空。
李铮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新坟,然后转身,跟着张大山往战壕里走。
远处,备用点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火光。那是炼钢炉的火,是赵老栓守着的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希望和绝望,还会继续拉扯。还会有新的战斗,新的死亡,新的绝望,也会有新的胜利,新的希望。
可这一刻,李铮知道,无论绝望多深,希望总会从最深的绝望里长出来。像老张坟前那颗手榴弹,像备用点那炉永不熄灭的火,像那些活着的人眼里,还没灭的光。
喜欢烽火锻山河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烽火锻山河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