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稷之葬在氐国以西。
后稷是周人的始祖,也是农耕之神。他教会了人如何播种五谷,如何辨别土壤的肥瘠,如何顺应四时更迭来安排农事。
文渊到达后稷的葬地时,发现这里和帝尧、帝舜、帝颛顼的陵墓截然不同——没有高耸的封土,没有庄严的古柏林,没有守陵的神兽。
后稷的葬地被一片山水温柔地环绕着,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绕过墓地,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墓地上不长松柏,长的是庄稼。
当地人在墓地周围开垦了梯田,种着黍、稷、稻、麦,一片绿油油的禾苗在风中摇曳。一个在田里锄草的老农告诉文渊,后稷的墓地从来不立碑,因为“后稷不需要碑——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他的碑。”
文渊在后稷墓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他没有供奉玉帛,而是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在平丘捡的稻穗,放在墓前的田埂上。
旁边锄草的老农看了看那把稻穗,咧嘴笑了,从自己的竹篮里拿出一个刚摘的麦饼递给文渊。“后稷喜欢把吃的分给人,”老农说,“你来给他送稻穗,他就让我给你送麦饼。这是这里的规矩。”
文渊接过麦饼咬了一口。麦饼是粗面烙的,没放盐也没放糖,嚼在嘴里有股朴素的麦香。他坐在田埂上把整张饼都吃了,觉得这大概是他在经书世界里吃过的、最像家的一顿饭。
流黄酆氏国在后稷葬以西。中方三百里,有涂四方,中有山。
这个国家的地理结构极其规整——整个国土是一个边长三百里的正方形,四条大道从中心山峰向四方辐射,将整个国家切成四个等边三角形。
文渊在流黄酆氏国的主城门口遇到一个本地官员,那人拿着一卷竹简,正在核对进城人员的身份。他抬头看了看文渊,问了三个问题: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你带了什么违禁品没有?
文渊如实回答。官员点了点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然后侧身让路。
文渊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这国家——为什么是四四方方的?”官员看了他一眼,说:“因为我们的祖先认为,方形的国土最稳定。不方的地方容易出乱子——你看那些边界弯弯曲曲的国家,哪一天不打仗?”文渊想了想海外那些奇形怪状的国土,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也有几分歪理。
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西南入海。
文渊在流黄酆氏国以西第一次见到了流沙——不是沙漠里那种被风吹着跑的散沙,而是一整条会流动的沙河。
沙粒是银灰色的,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从钟山方向缓缓向西移动,然后拐了个弯往南流向昆仑虚的方向,最终在西南方汇入大海。
沙河的流速不快,大约和一个人慢走的速度相当,但沙子本身是热的,隔着靴底都能感到一股从脚心往上窜的热气。赤虺拒绝下地,整条蛇缠在文渊的手腕上,把那里当成了恒温的树枝。
文渊沿着流沙的边缘走了两天。流沙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白骨,一块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头,一棵已经被沙子埋到树冠却还在倔强生长的枯树。
他把那棵枯树从沙子里拽出来时,树根上还挂着一小团湿润的泥土。他掰开泥团一看,里面裹着几颗灰绿色的种子。文渊把种子收进包袱里,打算找个地方种下去看看能长出什么。
孟鸟在貊国东北。其鸟文赤、黄、青,东乡。
文渊在貊国边境的一片灌木丛中看到了它。那鸟体型不大,但羽毛极其华丽——赤、黄、青三色交错的纹路从头顶一直铺到尾羽,像一件被精心刺绣的锦袍。它的姿态很奇特:蹲在灌木丛最高的一根枝条上,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经文上说“东乡”,就是面向东方的意思。文渊绕到它正面去看它的表情,那双鸟眼里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专注——像是它在等待东方有什么东西出现。文渊没有打扰它,悄悄退出了灌木丛。
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方圆八百里,高万仞。
文渊站在昆仑虚的山脚下,仰头往上看,脖子仰到了极限也没看到山顶。昆仑虚不是一座山,是一座大到超出了他所有想象范畴的巨型山体——方圆八百里,高万仞。
山脚铺展开来,像一片被从大地上直接拔起的巨石高原,山腰以上隐没在云层之中,云层之上隐约能看到更陡峭的崖壁和更繁茂的植被。山体周围环绕着赤水、河水、洋水、黑水、弱水、青水——六条大河从不同方向绕昆仑虚而行,将这座天帝下都围在正中。
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文渊沿着山路走到昆仑虚东面的第一道门前。那门不是人工建造的,而是两堵天然的巨岩夹成的一道狭窄通道,通道口站着一只兽。
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那东西的身体是一头巨虎——肩高约有两丈,皮毛是暗金色的,虎纹不是条纹状的,而是一圈一圈的旋涡纹,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梢。但它的脖子上分了九个杈,每杈上长着一张完整的人脸。九张人面朝向同一个方向——东方。九张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正中间那张脸庄严肃穆,左边第二张脸嘴角微翘,右边第三张脸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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