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民接过手帕,却没有擦,只是攥在手心里。“王老先生,工人的命也是命。他们帮咱们挖煤、运煤、卖煤,赚的是辛苦钱。咱们不能只把他们当工具使,该管的时候得管,该救的时候得救。”
王承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韩老板,老夫以前觉得你是个精明的商人。现在老夫才知道,你不光是精明的商人,还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韩卫民笑了。“王老先生,您别夸我了。我也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王承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老夫记住了。晋商也记住了。你以后在山西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只要我王承运还在一天,就没有人敢给你难堪。”
韩卫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件意外发生在半个月之后。
那天韩卫民去晋中乔德厚的一处醋坊参观。乔家的醋坊在晋中一带很有名,传到乔德厚手里已经是第五代了。醋坊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的醋缸一排排地码放着,像列队的士兵。工人们正忙活着翻晒醋糟、搅拌大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香味,闻着让人胃口大开。
乔德厚走在前面,笑眯眯地给韩卫民介绍。“韩老板,这醋坊传了五代人,手艺没断过。您看看这缸,里头是今年新酿的,还得再晒两个秋天才能开缸。咱山西的老陈醋,越陈越香,外地人尝了都说好。”
韩卫民弯腰看了看那口大缸,里面的醋液黑亮亮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乔掌柜,您这醋能不能多酿一些?如果把量提上去,运到外地去卖,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乔德厚正要说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人掉进醋缸里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轻工人正在一口大缸旁边挣扎,他脚下的木板裂了,半个身子掉进了醋缸里,双手死死扒着缸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色已经发白了。醋缸里的醋液不停翻涌,溅了他一脸一身,大缸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倾斜,眼看就要翻倒,如果翻了,上万斤醋液泼出来,人会被活活淹死在醋里。
“救人!”乔德厚喊了一声,但他自己腿脚不好,跑不快,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干着急。
韩卫民已经冲出去了。他几步跑到那口大缸旁边,一把抓住那个工人的胳膊,使劲往上拉。但工人半个身体都被醋液泡着,身上滑溜溜的,加上衣服吸了醋变得又沉又滑,根本抓不住。
韩卫民深吸一口气,直接弯下腰,连人带醋把那个工人从缸里抱了出来。他整个人被醋液浇得透湿,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衣服上全是黑褐色的醋印子,酸味冲得人直皱鼻子。他把那个工人放在地上,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醋液。
那个工人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脸吓得煞白。“韩……韩老板,您救我……”
韩卫民摆了摆手。“没事了吧?脚有没有伤着?”
工人活动了一下脚踝,摇了摇头。“没伤着,就是吓坏了。那个木踏板早就松了,我跟管事的说过,但一直没人来修……”
乔德厚这时才跑过来,脸色又急又愧。“韩老板,您这……您这一身都是醋!快去换身衣服!可别着凉了!”
韩卫民站起来,甩了甩袖子上的醋。“乔掌柜,我没事。但您这作坊里的安全得重视起来。那个木踏板松了,工人跟您说了,您不修,万一哪天再掉进去一个人,那可就是一条人命。”
乔德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搓着手连连点头。“是我的疏忽,是我的疏忽!我马上让人把作坊里的所有踏板都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韩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乔掌柜,醋是好醋,人是好人,但干活的地方不能马虎。这些工人跟着您干了一辈子,您得把人家的命当回事。”
乔德厚拉着韩卫民的手,声音有些发哽。“韩老板,这话您说得对。我乔德厚做了几十年醋,头一回有人这么跟我说。您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这件事又在晋商圈子里传开了。再加上上次煤矿救人的事,韩卫民在晋商们心里的形象,从“有本事的外来商人”变成了“值得托付的自己人”。王承运在八大家的聚会上端着一杯汾酒,感慨地说了一句——“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在你危难时伸手拉你一把的人,不容易。韩老板救了我的人,也救了乔家的人。这份情,咱们晋商要还。”
其他几家掌柜纷纷点头附和。侯家的络腮胡拍着桌子说。“韩老板的事,就是我的事!”常家的瘦高个也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郑重。“以后韩老板在山西有什么难处,我常家一定出力。”
赵家的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语气难得地真诚。“韩老板为人做事,确实值得交。我赵家愿意跟卫民集团长期合作。”
孙家和李家的代表也表了态,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酒杯。气氛融洽得不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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