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民没有接话,低头看棋盘,落了一子。
王承运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韩老板,我听说你在山西待的这段时间,天天往矿上跑,跟那些工人一起吃饭?”
韩卫民抬起头。“也不算天天。隔两天去一趟,看看情况,顺便跟工人聊聊天,问问他们家里有什么困难。”
王承运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韩老板,你跟那些工人在一起,就不怕他们嫌你脏?矿上的人身上全是煤灰,你穿着这一身中山装,不怕弄脏了?”
韩卫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处已经有了一点煤灰的痕迹。“衣服脏了可以洗。人心要是脏了,可就洗不干净了。那些工人干活最苦、最累,拿的钱最少,最没人把他们当人看。我去看看他们,他们就觉得有人惦记着他们,心里就暖和了。人心暖和了,干活就更有劲了。说到底,您矿上的煤,不都是他们一镐头一镐头挖出来的?”
王承运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韩老板,你要是早生几十年,咱们晋商的路,可能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韩卫民摆了摆手。“王老先生,您别这么说。晋商的路能走几百年,靠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世世代代攒下来的家底和名声。我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站在你们的肩膀上往前走而已。”
王承运没有再接话,低头看着棋盘,又落下一子。
意外发生在韩卫民到山西的第三十九天。
那天上午,韩卫民按照惯例去了晋北王家的一处煤矿。矿不大,在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黄土坡,风一吹就扬起一片黄尘。矿口黑黢黢的,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竖井的辘轳吱吱呀呀地转着,把一筐筐乌黑的煤从地下提上来。运煤的板车从矿口排到山脚,板车上的煤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矿工正一车一车地往外推。
王家的矿上管事姓刘,四十来岁,身材敦实,脸上全是风吹日晒出来的皱纹。他看到韩卫民来了,赶紧迎上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脸上堆出笑容。“韩老板,您又来了?今天风大,您要不进屋里坐坐?”
韩卫民摆了摆手。“刘管事,我不进屋。我下井去看看。”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一下,慌忙拦在前面。“韩老板,井下不安全,您还是别下去了。您要是有啥想问的,我把人叫上来问。”
韩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刘管事,我来矿上这么多回了,一次都没下过井。工人们天天在井下干活,我连下去看一眼都不敢,这说不过去。你放心,我当过兵,在缅国的矿洞里也待过,心里有数。”
刘管事还想拦,但韩卫民已经走到井口旁边了。他看了看那架辘轳,又看了看那条通往井下的斜坡道,找旁边的工人要了一顶安全帽戴上,又拿了一盏矿灯,弯腰钻进了井口。
井下的味道呛人,煤尘混着湿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臭味。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岩层越来越低,有些地方要弯着腰才能过去。巷道两侧的岩壁上嵌着一层层的煤,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照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泽。
韩卫民走了一段路,看到前面有几个工人在干活。他们光着上身,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手里握着镐头,正一下一下地刨着煤壁,煤块簌簌地往下掉。每刨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煤尘呛得他们直咳嗽。
“老乡,累不累?”韩卫民走过去,蹲在一个工人旁边。
那个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黝黑的脸上全是煤灰,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看到有人过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是韩卫民,脸上浮起一种又惊讶又不太敢相信的表情。“韩老板?您怎么下来了?这底下脏……”
韩卫民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镐头,掂了掂分量。“我下来看看你们干活的情况。来,你歇会儿,我替你刨几下。”
那个工人慌忙要抢回镐头。“使不得使不得!您是老板,怎么能干这个!”
韩卫民没有给他,抡起镐头,朝着煤壁刨了下去。镐头砸在煤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煤块哗啦啦地掉了一地。他刨了几下,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手里的镐头还给那个工人。“你这煤壁太硬了,镐头都卷刃了,得换一把新的。回头我跟刘管事说,让他给你们换一批好用的工具。”
那个工人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韩老板,您……您是第一个下井来看我们的老板。以前那些老板,连矿口都不靠近,嫌脏……”
韩卫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我以后会经常下来。有什么困难,你们直接跟我说。我不敢说都能解决,但至少能帮你们想想办法。”
他沿着巷道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跟几个工人聊了聊,问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孩子上没上学、粮食够不够吃、生了病能不能看上大夫。工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聊着聊着就放开了,越说越多,把压在心底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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