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的冬天，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潮湿阴冷。泉陵城外的军营里，寒气比城内更重。刘备裹着一件半旧的裘袍，在关羽和司马懿的陪同下，沉默地巡视着。
没有激昂的操练号子，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士兵们蜷缩在营帐口试图汲取些许阳光的身影。许多士兵身上还穿着秋日的夹衣，在寒风中冻得脸色青白。校场上，用于训练的箭靶稀疏立着，却少见箭矢破空的景象。偶尔有士兵进行格斗训练，使用的多是木棍竹枪，金属交击的声音稀稀拉拉。
“大哥，这样下去不行啊！”张飞按捺不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焦躁，“弟兄们冻得手脚发僵，怎么练？箭矢都快用光了，真打起来，难道让儿郎们拿牙去咬吗？”
关羽丹凤眼扫过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兵，赤面更沉，抚须的手停在半空：“三弟所言虽是，然…宪和昨日才报，府库所余皮革、棉麻，连为将领缝制冬衣尚且不足，更遑论数万士卒。箭矢…工匠缺乏牛胶、翎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刘备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士兵正使劲跺着脚，嘴唇冻得发紫。刘备解下自己的裘袍，披在了士兵身上。那士兵受宠若惊，连连推拒，却被刘备按住肩膀。
“穿上。”刘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我刘备无能，让将士们受冻了。”
那士兵眼圈一红，哽咽道：“主公！俺不冷！俺…”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前行，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和沉重的背影。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默默跟上。身后的亲卫想要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刘备，被他摆手阻止。
回到太守府议事堂，气氛比军营更加压抑。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映照着简雍和马良愁苦的脸。
“主公，”简雍的声音干涩，“盐…城内存盐已不足半月之用。盐价已飙升至斗米斤盐，民间怨声载道。军中…也已开始限量供应，长久下去，恐生疫病，士卒无力。”
马良补充道：“几家本地大族，前次‘借贷’粮草后，已多有推诿。今日我去拜访樊胄，他虽未明言拒绝，但只拿出区区百石陈米，杯水车薪。观其神色，似有不满，言谈间提及北盐断绝，族中亦感艰难。”
“他们敢！”张飞豹眼圆睁，“大哥，对这些墙头草，就不能客气！俺老张带兵去……”
“翼德！”刘备喝止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等初来乍到，若行强取豪夺之事，与强盗何异？失了民心，这零陵我们还能坐得稳吗？”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司马懿，“仲达，可有良策？”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主公，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对本地豪强，一味怀柔已不足恃。可令云长将军或翼德将军，择一两家此前与刘度牵连最深、且对主公阳奉阴违者，以其‘暗通襄阳’或‘囤积居奇’为由，行雷霆手段，查抄其家。既可获急需钱粮军资以解燃眉之急，亦可震慑其余摇摆之辈，迫使其乖乖合作。此谓…杀鸡儆猴。”
堂内几人闻言，神色各异。关羽微微蹙眉，他重信义，对此等手段本能不喜。张飞却觉得痛快。简雍和马良则面露忧色，担心此举会激化矛盾。
刘备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仁德的旗帜与残酷的现实再次猛烈碰撞。他沉默良久，最终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便…依仲达之策。然，需有确凿‘证据’，不可滥杀无辜，只取其首恶，家眷…尽量保全。” 他最终还是给自己的“仁德”留下了一丝遮羞布。
司马懿躬身：“懿明白。” 他所谓的明白，众人都心知肚明。
“然，此乃剜肉补疮，非长久之计。”司马懿继续道，“零陵非产盐之地，亦无大型矿冶。欲破此局，关键仍在打通对外通道，尤其是…西进益州之路。”
他目光转向马良：“季常先生，伊机伯（伊籍）那边，可有消息？”
马良摇头，脸上忧色更重：“尚无任何音讯。入蜀之路，山高水险，关卡林立，且刘璋虽暗弱，其麾下如张任、严颜等将，并非易与之辈。机伯此行…吉凶难料。”
一股无力的焦虑感弥漫在堂内。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寄托在那个孤身潜入险地的伊籍身上。
与此同时，在荆南与益州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之中。
伊籍扮作一个收购山货药材的行商，带着几名精干护卫，正行走在一条近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上。山路崎岖湿滑，寒气比平原更甚。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草鞋，裤腿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先生，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巴郡地界了。”一名本地向导压低声音说道，脸上带着警惕，“不过要小心，这一带不仅有官府的巡逻队，听说最近还有些逃兵落草为寇。”
伊籍点了点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与雾气。他怀中贴身藏着的，不仅是用于行贿的金饼和珍稀的零陵香，更有刘备写给张松、法正的密信，信中的内容关乎他们整个集团的生死存亡。
突然，前方探路的护卫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俯身隐蔽在灌木丛中。只见一队大约十人的官兵，穿着益州军的号服，懒洋洋地从山下的小路巡逻而过，嘴里还抱怨着天气和上官。
伊籍屏住呼吸，直到那队官兵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松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关卡。进入巴郡后，如何找到并取得张松、法正的信任，更是难如登天。刘璋麾派系林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手中用来伪装的、已经有些萎蔫的药材，心中苦笑。想当年在荆州，他也算是名士清流，如今却要行此鬼蜮伎俩，如履薄冰。但想到刘备那殷切而沉重的嘱托，想到零陵城内数万将士期盼的眼神，他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在这迷雾重重的险路上前行。
零陵的困局，如同这蜀道的迷雾，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而在那迷雾之外，希望与危机同样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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