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中白雾完全散尽时，痨鬼婆是第一个醒来的。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蛇头杖，浑浊的眼珠里还残留着惊惧。方才那抹穿过毒雾的染血指尖，点在她眉心的触感犹在。
"这妖女..."她啐出一口血沫，踉跄着支起身子。客栈内一片狼藉，桌椅碎片与淬毒弩箭散落一地，五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血泊中。
"婆子！"持盾的壮汉捂着太阳穴爬起来，"那妖女呢？"
痨鬼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大厅中央——萧烬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毫无起伏，那把染血的长剑落在手边三寸处，像是临终前还想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死了？"第三个醒来的弩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手腕上的铜钱还嵌在肉里，却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三人呈合围之势靠近那具"尸体"。痨鬼婆的蛇杖率先戳向萧烬颈侧——没有脉搏。持盾壮汉粗鲁地翻开她的衣领，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不再流血，翻开的皮肉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白色。
弩手突然狠狠踹向萧烬的肋骨——尸体晃了晃，像一袋倒空的麦子。
"真死了？"弩手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不真实感，"怎么死的？"
"没气了。"痨鬼婆探了探萧烬的颈侧，又掰开她的眼皮查看，"瞳孔扩散，确实是死了。"
"怎么死的？"弩手皱眉，"她明明占了上风，怎么会突然……"
"毒？"壮汉猜测，翻看萧烬的嘴唇，却没发现咬毒的痕迹。
痨鬼婆检查了她的伤口——肩头的刀伤虽深，但不致命；身上也没有其他明显的致命伤。她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持盾壮汉不耐烦地打断她的思绪："管她怎么死的！反正脑袋带回去就能领赏。"说着就要拔刀砍下头颅。
"别弄 上头要的是意外。"她阴沉着脸说道，"把客栈烧了，伪造成走水。"
"那尸体呢？"壮汉问。
"一起烧了，省得夜长梦多。"痨鬼婆冷冷道，随即目光落在萧烬的右手上——一枚古朴的银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拿了这枚戒指作证。"痨鬼婆将戒指收入怀中，冷声道，"动手吧，烧干净点。"
壮汉从后厨搬来油罐，将菜油泼洒在尸体和木梁上；弩手则检查每一具尸体，确保没有遗漏任何暗卫司的痕迹。痨鬼婆站在萧烬的"尸体"旁，目光阴冷地扫视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萧烬死得太轻易了。
可时间紧迫，她不能再耽搁。
"点火。"
火把落地，烈焰瞬间吞噬了整个客栈。三人退出火场，远远望着熊熊燃烧的房屋，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阴影摇曳，如同鬼魅。
"走吧，回去复命。"痨鬼婆攥紧怀中的戒指，低声道，"记住，今夜之事，绝不可外泄。"
……
赵岩赶到时，整座客栈已经烧成了骨架。
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废墟里，火星在夜风里明灭，像无数猩红的眼睛。三十名北疆护卫勒马停在官道上，马蹄不安地踏着焦土。赵岩翻身下马，铁甲下的手微微发抖。
"灭火！快！"
"大人！这里！"
一名护卫跪在废墟深处，声音发颤。赵岩踉跄着冲过去，却在看清的瞬间僵住了——
一具焦尸蜷缩在梁柱下，漆黑的手骨向前伸展，像是死前还在挣扎。骨节间卡着一块烧变形的铁牌，边缘依稀能辨"萧烬"二字。
赵岩的刀鞘"当啷"砸在地上。
"量。"他哑着嗓子下令。护卫抖开皮尺，焦尸从足跟到头顶正好五尺七寸——与萧烬的身量分毫不差。有人开始干呕，有人盯着铁牌上的名字发抖。夜风卷着灰烬扑在赵岩脸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传讯。"他抓起染血的铁牌塞进怀里，甲胄上还沾着滚烫的骨灰，"八百里加急，禀报将军——"
话音戛然而止。废墟深处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有什么机关刚刚弹开。但当他转头时，只看见一根烧断的房梁轰然倒塌，惊起满地带着火星的尘埃。
……
窗外的雨声淅沥，长公主执卷的手忽然一颤，书页"啪"地合上。她蹙眉按住心口，一阵莫名的绞痛骤然袭来，像是有人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
"殿下？"侍女慌忙上前。
她摆摆手，却止不住指尖的颤抖。案上烛火无风自动，映得她脸色煞白。方才读的那页《左传》还摊开着——"郑伯克段于鄢"，墨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窗外惊雷炸响，她猛地站起，腰间玉佩撞在案角，清脆一声裂响。
"传青霜！"
窗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阶上，像无数细碎的箭矢。
青霜匆匆入内，单膝跪地时，肩甲上的雨水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还是没有消息？"长公主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回殿下，北境探子尚未传回萧烬..."
"废物！"
她突然掀翻了整张紫檀案几，笔墨纸砚哗啦碎了一地。青霜垂首不语，看着她华贵的裙裾扫过满地狼藉，金线刺绣的凤凰沾了墨渍，像折翼的哀禽。
明日就是大婚。
这个念头像钝刀般慢慢割开胸腔。满朝文武都在庆贺她将成婚，谁还记得北境还有个生死未卜的萧烬？
"加派暗卫。"她转身望向雨幕，琉璃窗映出自己扭曲的脸，"活要见人，死要..."喉头突然哽住，那个"尸"字在唇齿间化作血腥气。
青霜领命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玉器碎裂的脆响。那是御赐的合卺杯——明日大婚要用的礼器，此刻正化作满地晶莹的残渣，映着长公主赤红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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