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华北平原遭了旱,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的,河床干得裂开了口子,像一张张渴极了的嘴。我们村叫杨树屯,百十户人家,靠天吃饭,遇上这年景,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
我是杨树屯唯一在外读书的后生,在省城师范学堂念了两年,因时局动荡,学堂暂时关了,只好收拾包袱回乡。火车换驴车,折腾了三天才到村口。
还未进村,便觉得气氛诡异。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毒辣辣的,村路上却不见人影,连往常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的老头们也不见了。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耷拉着尾巴,见了我这个生人,也只是懒懒地抬眼,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带个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母亲正在灶房忙碌,见我回来,又惊又喜,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顺子回来了!快进屋歇着,娘给你擀面条。”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拧成个疙瘩,见我回来也只是点点头。我放下行李,问道:“爹,村里咋这么安静?人都哪去了?”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闹邪祟了。”
母亲在灶房听见,连忙探出头:“他爹,孩子刚回来,别说这些吓人的。”
“怕啥,顺子是读书人,不信这些。”父亲磕了磕烟袋锅,“自打上月十五,村里就开始不安生。先是王老栓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没伤口,就是干瘪瘪的像被吸干了血。接着是李寡妇家的水缸,明明盖着石板,第二天一早水全黑了,腥臭难闻。”
“最邪乎的是,”父亲压低声音,“每到子夜时分,村西头破庙那边就传来女人的哭声,凄凄惨惨的,还夹杂着碗筷碰撞声。有几个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瞧,啥也没看见,可回来都病了,高烧说明话,嘴里念叨‘馎饦、馎饦’的。”
我心里一紧。馎饦是北方面食,其实就是面片汤,贫苦人家常吃的。读书时在《聊斋志异》里看过《馎饦媪》的故事,难道……
母亲端出热腾腾的面条,打断了我的思绪:“别听你爹瞎说,快吃饭。就是年景不好,人心惶惶,编出来的瞎话。”
我吃着面,心思却飘远了。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惨白,照着院里那棵老枣树,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的。远处似乎真有隐隐约约的哭声,细若游丝,却又真切地钻进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望堂叔杨老四。他是村里的端公,平日给人看风水、驱邪祟,虽不算正经道士,但在这一带颇有些名气。堂叔家院子里种着桃树,门上贴着褪色的符纸。见我来了,他并不意外。
“顺子回来了?坐。”堂叔正在磨一把桃木剑,头也不抬,“你爹跟你说了村里的事吧?”
“说了些。叔,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堂叔停下手中的活,眯起眼睛:“不是寻常精怪。我前几夜起坛看过,阴气极重,却无妖邪之象。倒像是……有极大的冤屈未申,亡魂不安。”
“冤屈?”
堂叔压低声音:“这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你还未出生,村里有个叫白秀莲的妇人,做得一手好饭食,尤其擅长做馎饦。她男人早逝,独自拉扯个女儿,日子艰难。后来不知怎的,村里传言她与外来货郎有染,败坏了村风。”
堂叔叹口气:“那时村里主事的是周老太爷,最重礼教规矩,召集族老开了祠堂,要按族规处置。白秀莲百口莫辩,当晚就带着女儿投了井。等人发现时,尸首都泡胀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竟有这种事?”
“后来井就封了,就在村西破庙旁边。”堂叔说,“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每逢大旱年景,那口井附近就怪事频发。老人们说,是白秀莲阴魂不散,借着旱魃之气又出来了。”
我心中沉甸甸的。当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一个面容模糊的妇人站在井边,手中捧着一只青花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片汤。她不言不语,只是将碗递向我。我想接,却怎么也够不着。
第三天傍晚,村里出了大事。
周老太爷的曾孙,六岁的宝儿,黄昏时在村口玩耍,突然就不见了。全村人打着火把找到半夜,最后在封死的古井边找到了孩子。宝儿蜷缩在井台旁,不哭不闹,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馎饦饼,怎么问都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
周家乱成一团。周老太爷已是耄耋之年,拄着拐杖来到井边,老泪纵横:“造孽啊,造孽啊!白氏,你若真有冤,冲我这把老骨头来,莫害孩子!”
堂叔杨老四被请去周家。我跟了去,想看看究竟。堂叔在宝儿床前焚香念咒,又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孩子突然开口,却是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饿啊……好饿啊……给碗馎饦吧……”
满屋人毛骨悚然。周老太爷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
堂叔沉声道:“白秀莲,冤有头债有主,孩子无辜。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说出来,我们替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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