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前厅里的哭声才刚刚歇了不久。外头的箱子还在搬,丫鬟们还在跑,这帅府还没收拾利索,谁也不敢闲着。
屏风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只见那丫鬟见秋一溜小跑,绕过那扇七八米宽的大屏风,站定了。她的声音变得那叫一个温言细语,完全跟方才在少奶奶屋里那个愤愤不平的丫头片子判若两人:“各位奶奶,我们家少奶奶——给各位长辈赔罪来了。”
屏风后面,四位太太同时抬起头。她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哒哒,从屏风后面鱼贯走出来——二太太走在最前头,三太太、四太太,六太太都跟在后面,寿懿走在最后,眼睛还是红的。
于凤至也急匆匆来到了屏风跟前,她见几位太太结伴出来,二话没说,走着走着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板上。
一旁的见秋愣了一瞬,随即也扑通跪下,在旁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这主子都跪了,她一个丫鬟能不跟着跪吗?
只见那于凤至抬起头看向诸位太太,眼含泪花,一字一句说道:“各位妈妈,都是汉卿的过错。导致郭松龄兵变,奉天几近沦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近日来,各位妈妈不计汉卿的过错,以体恤之心辅佐父亲。凤至我替他跪了——一是感谢各位妈妈的诚爱信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二是求各位妈妈,以慈母之心,宽恕汉卿的过错。并受凤至一拜!”
说罢,她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见秋无奈,也只得懂事地跟着拜下去。两人的额头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几位太太站在那儿,神色各异。二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三太太眼眶又红了,六太太更是闪身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只有寿懿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条帕子,心里头翻江倒海。老张怀疑自家儿子那会儿,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那老子都怀疑儿子了,她这个当小老婆的,当初可没少跟其他几个太太在背后嚼舌根子,数落张学良。什么“六子太纵容郭鬼子了”,什么“要不是他姑息养奸,哪会有今天”,什么“这父子俩啊,一个比一个犟”……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倒有些无地自容了。
凤至这一跪,倒把她跪得羞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几位太太愣了几秒,随即连忙俯身,七手八脚地把于凤至从地上拉起来。二太太拉住凤至的胳膊:“哎呦,凤至啊,咱都是一家人,你说这些干什么呀你!”三太太也过来,帮她拍膝盖上的灰:“快起来。”
这帅府的几个当家女人一抱在一起,登时哭成一团。
害怕,委屈,劫后余生……
此时终于可以放下心发泄出来哭个痛快。
屏风后面,见秋还跪着。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女人,又低下头,嘴角撇了撇,等这几个主子哭完,还不定什么时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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