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极流云覆过沧宇三界的第七日,归墟煞海第一次褪去了终日不散的猩红雾霭。
此前百万年,归墟始终是三界公认的死地。煞浪滔天,蚀骨焚神,除了修煞道的亡命之徒,极少有人敢深入半步。世人只道归墟是万物终焉的葬地,是戾气汇聚的深渊,却从没人知晓,这片被污名盖了百万年的海域之下,藏着沧宇最古老的推演之地。
变化是从海底开始的。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休囚。那日他正循着流云纹路打磨自身煞道,丹田内的煞元忽然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不是躁动,是一种近乎朝拜的悸动,仿佛煞海深处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牵引着所有归墟煞气的根脉。他当即纵身入海,一路往煞海最深处潜去,越往下,周遭的煞气便越温顺,到后来竟主动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潜至三万丈深时,休囚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没有想象中的暗无天日,反倒浮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光里是一片半虚半实的海域,海面如镜,倒映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万古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有凡间市井的烟火寻常,有仙神登天的万丈霞光,也有王朝覆灭的满城残阳。更有许多画面模糊不清,像未写完的故事,在光影里明灭不定,似是尚未发生的种种可能。
海面之上,悬着三个古字,笔意缥缈,似梦非真:
归墟梦演。
休囚瞳孔微缩。他在归墟摸爬滚打了数百年,听过无数秘闻传说,却从未听过这么一处地方。可偏偏体内煞元的悸动骗不了人,眼前这片海域,才是归墟真正的本源核心。
他试着往前踏出一步,脚尖刚触及那层淡青光幕,脑海中便骤然炸开无数碎片画面。有他幼时家破人亡的惨状,有他修煞道时的九死一生,有他曾动过的善念,也有他压在心底的恶念。种种执念、遗憾、未说出口的话、未做完的事,一股脑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拖进幻境深处。
休囚猛地一咬舌尖,煞元暴涌,才堪堪后退数步,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好厉害的幻境……”他沉声低语,眸中却满是震撼。这绝非普通的迷魂幻术,而是直接勾动了神魂最深处的记忆与执念,真实到根本分不清虚实。若不是他道心坚定,方才那一步,便要永远困在自己的梦里了。
便在此时,远处海面传来破空之声。
两道气息一前一后,悍然撞入归墟煞海,正是从万古旧界破出的赤焰战王与机衡先生。
赤焰战王浑身烈焰翻涌,所过之处煞浪自动分开,人未至,狂傲的笑声已先传了过来:“老子就知道这归墟不简单!死气沉沉的外表下,果然藏着好东西!”
他身后的机衡先生则一身灰袍,面色清癯,手中捏着三枚青铜算筹,眉头微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归墟梦演,指尖的算筹飞速转动,却越转越慢,到最后竟“咔”的一声,齐齐断成两截。
机衡先生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不可妄动!此地推演之力远超你我想象,我的衍天算竟连它的边缘都摸不到,反而被反噬了道基!”
赤焰战王闻言却更来了兴致,战刀“铮”地出鞘,烈焰刀芒横贯海面:“算不出来便打进去!老子倒要看看,什么地方这么邪门!”
话音未落,他一刀劈出,百丈火虹带着万古第五层巅峰的伟力,狠狠斩向那层淡青光幕。
可下一秒,火虹落在光幕上,竟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掀起。更诡异的是,那火虹劈进去的瞬间,光幕里竟倒映出了另一道一模一样的火虹,反向从光幕里劈了出来,力道、威势、轨迹分毫不差。
赤焰战王瞳孔一缩,急忙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煞海翻涌,赤焰战王连退三步,手臂微微发麻。他看着光幕里那个和自己动作完全一致的倒影,又惊又怒:“什么鬼东西?竟能复刻老子的招式?”
“不是复刻。”机衡先生声音凝重,“是推演。它在你出刀的瞬间,便推演出了你招式的所有变化,甚至比你自己更清楚这一刀的破绽与轨迹。此地……是一处天然的推演道场。”
休囚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惊。这二人皆是万古旧界的顶尖强者,尤其是赤焰战王,战力之强,放眼整个沧宇本土都罕有敌手,竟连这片地域的护罩都破不开。这归墟梦演,到底是什么来头?
便在三人各怀心思之际,光幕深处的海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青衣素袍,腰束素带,手中握着一柄二尺长的古尺,正踏着波光缓步而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海面的光影便随之变幻一分,无数因果线在他脚下流转交织,像一场无声的梦。他的眉目很淡,像浸在雾里的远山,周身没有半分煞气,也没有半分道威压人,站在那里,便与整片归墟梦演融为了一体。
仿佛他不是来到了这里,而是他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来者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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