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核债息”喷发出的黄金尚未完全冷却，一种更加离经叛道、却也更加“诚实”的货币，开始在璃资本严格控制下的市场强制流通。
“人锭”（Human Ingot）——由“人柱力债券”清算者、呼吸税监狱过量死亡者、以及其他“生物资产回收计划”产出的尸骸，经过标准化处理、压模、并注入特定纳米追踪剂和稳定剂后，铸成的标准重量（1公斤）金红色块状物。
每一块人锭的表面，都清晰地浮雕着一张凝固着痛苦或麻木表情的人脸，那是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面部扫描成像。人锭的底部，则刻有唯一的识别编码。
迈克·詹森混在排队购买限量合成面包的人群中，绝望地观察着这新货币的首次实战。队伍移动缓慢，因为交易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轮到一位面色憔悴的主妇。她颤抖着从破旧的布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人锭，递给了橱窗后的售货员——后者并非人类，而是一个带有精密扫描臂和切割工具的机器人。
机械臂接过人锭，扫描其底部编码和面部浮雕。
嘀的一声。
机器人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人锭编号：HI-734-002】
【原主：卡洛斯·门多萨】
【生前债务总额：￥4,300,000】
【债务清偿状态：已核销（通过生物资产清算）】
【当前估值：￥500 （基于骨骼密度及贵金属含量）】
【商品价格：￥80】
【需找零：￥420】
主妇紧张地点点头。
机器人将人锭放入一个特制的切割槽内。高频激光无声地划过人锭的一端。
咔嚓。
一小截泛着骨质光泽、截面能看到细微骨髓腔的小指被精准地切了下来，掉入旁边的“零钱盒”里。切割面迅速被一层透明保护膜覆盖。
机器人将少了小指的主体人锭收回（它仍值￥500，但已被“消费”了￥80的价值），然后将那截小指和一块合成面包一起推给主妇。
“找零。谢谢惠顾。”
主妇麻木地接过面包和那截还带着一丝诡异温度的小指，匆匆塞进袋子，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硬币，而不是某个名叫卡洛斯的人身体的一部分。
后面排队的人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人不耐烦地催促。
“可是…”一个老人犹豫地拿出一块人锭，扫描后显示其原主是他的邻居，他面露不忍，“我能…换一块吗？”
机器人毫无反应。旁边巡逻的璃资本治安官立刻上前，冷冰冰地警告：“根据新修订的《货币法》第11条：拒收或歧视任何合法人锭者，将视为违约，其本人将优先纳入下一批人锭原料清单。”
老人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将那块邻居人锭递了过去。
市场内外，类似的交易无处不在。人们用嵌着陌生人脸庞的金锭购买食物、支付租金、甚至进行小额赌博。找零往往是手指、脚趾、甚至是一片处理过的皮肤或骨骼碎片，上面都带有小小的估值标签。
迈克感到一阵眩晕。货币，这个人类社会经济活动的抽象符号，在此地被姜璃还原到了最赤裸、最残酷的形态——它直接由人类血肉本身铸成，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次对生命价值的重新称量和分割。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现象偶尔发生。
当一块人币被其尚存于世的亲属使用时——比如一位母亲被迫用她儿子制成的人锭去买药——那块人币在与亲属眼泪接触的瞬间，其材质会发生诡异的液化！
并非融化，而是表面变得湿润、柔软，甚至可能会渗出极其微量的、清澈的液体，仿佛那金属骨骼在哭泣。扫描仪会显示短暂的数值波动，通常伴随着轻微的贬值——AI-K的注释是“情绪污染导致价值损耗”。
姜璃在关于新货币的全球广播中，却对这种现象给予了肯定的评价：
“看吧！即便是最冰冷的金融工具，也保留了最基本的人性反应！这证明了我们的系统并非毫无温度！血肉通货，是最诚实、最直接的货币！它提醒着每一个人，你们使用的每一分钱，都曾是一个生命，都代表着一份清偿了的责任！”
“珍惜它，使用它。否则，你们就将成为它。”
市场在一种诡异的麻木和压抑的恐怖中继续运转。人们避免去看手中人锭上的面孔，避免去思考找零碎片的来源。他们只是机械地使用着这些血肉铸成的货币，努力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多存活一天。
迈克手中那枚金粒债单微微发烫，他看着那些在市场上流通的、沉默诉说着无数悲剧的人锭，明白姜璃已经将她的金融法则，刻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日常生存之中。
经济不再抽象，它变得无比具体，具体到每一克骨骼，每一毫升血液，每一张凝固着痛苦的面孔。在这个体系下，每一个人，既是潜在的消费者，也是未来的货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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