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走到兵站大门口，感觉自己的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外面停着三辆美式吉普和两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引擎还没完全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青烟，散发出一股汽油和热金属的味道。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穿着崭新美式军装的国民党士兵散落在周围，眼神倨傲地打量着这边八路军战士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和略显简陋的武器。
一个穿着笔挺黄呢子军装、肩章上是上校衔的中年军官，正背着手，站在最前面。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教书先生，只是那镜片后面偶尔闪过的精光，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官威。旁边点头哈腰站着的，正是那个吊梢眼军官。
看到林枫出来，那上校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伸出手：“这位就是林工程师吧？久仰大名！鄙人张明远，战区长官司令部特派专员，负责协调本区域的接收事宜。” 他的手掌温热、柔软，保养得极好，和林枫那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林枫有些不自在地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温润的玉石，滑腻腻的。“张……张专员，你好。” 他喉咙有点发紧，努力搜刮着合适的词句，“我们……我们也是奉命前来接收这个兵站。”
“理解，理解！” 张专员笑容不变，收回手，很自然地用白手帕擦了擦，“都是为了抗战胜利嘛！如今鬼子投降，百废待兴，正需要我等精诚团结，共克时艰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越过林枫，扫向他身后的兵站内部，尤其是在化工厂和地窖方向停留了一瞬。
“是啊……精诚团结。” 林枫干巴巴地重复了一句，心里却在打鼓。共克时艰？怕是来抢食的吧？
“听说，” 张专员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里面发现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还有一批……来历有待查证的军火？”
来了！直奔主题！
林枫心里一凛，知道躲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把地窖里发现武器的事情，以及自己“暂时封存，各自上报”的建议又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客观，不添油加醋，但语气里的戒备谁都听得出来。
张专员听完，脸上笑容淡了些，用指尖推了推眼镜：“林工程师的处理方式，倒也算是……稳妥。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这批武器，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很可能是战区此前拨付给当地抗日游击队的补给，只是因战乱滞留在此。如今由我们统一收回，也是理所应当。至于贵军发现的那些劳工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被医疗队救治、形容枯槁的劳工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唉，战争之祸，生灵涂炭啊！这些人，我们也会妥善安置，请贵军放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几乎要把兵站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和人都划拉到自己名下，还堵住了林枫拿劳工说事的可能。
林枫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反驳那批武器根本不可能是给游击队的补给（哪家游击队用得起崭新的中正式和捷克式？还带那么多弹药？），想强调化工厂可能存在的危险和劳工遭遇的非人待遇，可话到嘴边，看着张专员那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国民党士兵，又觉得苍白无力。
他一个搞技术的，哪里是这种官场老油条的对手？
“……张专员，” 林枫憋了半天，脸都有些涨红，终于挤出一句，“化工厂里……有些设备和残留物，可能……可能涉及到一些危险的化学品，需要专业处理。我们……我们有技术人员，可以协助……”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介入的理由。怀里的油布包像块冰，提醒着他这里的危险。
“哦？危险的化学品？” 张专员眉毛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但随即又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林工程师多虑了。这些都是日军遗留的普通化工原料，我们会派专业人士来处理。贵军的心意，我们心领了。至于接收工作嘛，既然我们到了，就不劳贵军费心了。”
他这话，等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可是……” 林枫还想争辩。
“林工程师！” 张专员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虽然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接收事宜，战区司令部自有安排。贵军在此地的任务已经完成，还是请回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身后的士兵们，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号，脚步微微移动，隐隐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力。
林枫身后，大牛和战士们也握紧了枪，怒目而视。
冲突，似乎又要升级。
就在这时，徐致远急匆匆地从里面跑了出来，附在林枫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林工，我们在化工厂一个隐蔽的配电室里，发现了一些被遗弃的日文技术图纸和半本实验记录！上面有关于某种‘特殊剂型’稳定性和储存条件的记录！还有……还有几个小型的、密封的样品箱，上面有骷髅标志！我们的人趁他们没注意，悄悄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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