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言昼说要带季凛出去的时候,季凛正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
晨光从东窗斜进来,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把整张陌生的脸镀成暖融融的浅金色。他放下杯子看着言昼,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渍:“去哪儿?”
“圣不拉维斯岛。”言昼把手里的两张机票票根放在台面上,指尖压着纸面推过来,“你不是以前说过想去那边看那个蓝色洞穴吗?说了好几次,一直没去成。”
季凛低头看着那两张票根。票面上印着目的地的英文缩写和两排整整齐齐的座位号——相邻的,靠窗。
他认出那是言昼的字迹,机票是打印的,但座位号旁边被人用签字笔补了一行小字,写着“窗口位,看海”。
言昼的习惯,十几年如一日,出行前会给两个人调换座位,把靠窗的留给他。
这个习惯从前季凛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那行笔画清晰的钢笔字,觉得那根笔尖好像不是落在纸面上的,是落在什么地方更软的、更不容易愈合的旧痕上。
他把奶渍舔干净,把那两张票折起来收进口袋。
“行。”
飞机落地的时候圣不拉维斯岛正是午后。海水从舷窗外漫过来,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琉璃,从浅处的薄荷色一路过渡到深处的墨蓝,边缘被白色的沙滩切成一条细长的弧线。
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混着花香和盐粒的味道,从打开的舱门涌进来,把机舱里那股密闭的空间感冲得干干净净。
言昼订的住处是岛上唯一一家那种藏在悬崖边上的酒店,只有六间屋,每一间都能看到海。
他们的那间在最东侧,露台上有一架白色的藤编躺椅和一面被海风磨得光滑的木质围栏。季凛推开露台门走出去的时候,风从海面上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朝后翻。
他趴在围栏上往下看,海水在几十米下的礁石上拍碎成一层层白色的沫,蓝得让人不敢一直盯着,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酸。
言昼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围栏上靠着,侧过头看他。季凛的面部线条在日光下和昏暗的书房里完全不同,被海风和光照裹着,显得比他记忆里更年轻、更干净,像一个被重新洗过一遍的人。
“好看吗?”言昼问。
季凛看着远处那片海天相接的地方,蓝色在尽头融成一道细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嗯。比照片上好看。”
“这地方我们早该来的。”言昼的声音很轻,被风扯碎了一部分,但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靠得更近了一点。
他的肩膀贴着季凛的肩膀,那层面罩边缘的硅胶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只左眼里映出来的、整片海的蓝色。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悬崖边的步道走了一段。路两旁种着那种叶片肥厚的热带植物,开着一串串橘红色的花,花蕊伸出来很长,像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季凛走在前面半步,踩着石阶往下走,言昼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言昼伸手拉住他袖口的时候不用往前迈步。
言昼拉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因为季凛走得太快踩到了石阶边缘的湿苔,他伸手一拽把人拽回来,然后松开,继续跟着。
晚饭在露台上吃的。几碟当地特色的冷盘和一瓶开了又没喝完的白葡萄酒,两人坐在那张藤编躺椅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盏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的烛台。
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面上,忽大忽小地摇晃着。
季凛将之前做任务的经历当成故事,讲给言昼听。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言昼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一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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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只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淡金色的亮带。
他听到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瓷器被轻轻搁在桌面上的磕碰声。
他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晨光铺满了整片海滩,海面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一层一层深浅交错的橘粉和金色,像一块被揉碎了的宝石铺到天边去。
正中央摆了一张铺着白布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浅色的花——他认出来了,是那种细碎又轻盈的野花,开在悬崖边的步道两侧,橘红色,和第一天他看到的那种一样。
花束旁边放着两杯温热的咖啡和一只小小的白色盒子。
言昼站在桌子另一侧。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那些烧伤的疤痕在晨光中呈现出柔和的浅粉色,不再像在室内灯光下那样狰狞分明。
他没有戴面罩。
那张布满了疤痕的右半边脸完整地暴露在晨光和海风里,暴露在季凛的视线中。
季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到言昼站在那张桌子后面,隔着一束花和两杯咖啡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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