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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记得自己点头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如今站在御书房里,听着皇帝的咆哮,他忽然理解了干爷那些日日夜夜的担忧。
夏守忠被撵去养老的那天,正因为他劝皇帝不要轻信边关来的密报。
可皇帝听不进去,反而认为他在挑拨君臣关系。
“你哑巴了?”
元康帝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皇上息怒。”
小柱子压着嗓子,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皇帝哼了一声,总算平静下来。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还是阴沉的。
夏守忠的影子还刻在他脑子里,那个忠诚的老奴才现在只能在偏殿里数着柱子过日子了。
但小柱子好啊,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夜深了,烛火跳了一跳,影子在墙上晃成两团。
夏守忠盯着小柱子的脸,那半明半暗的光把他的轮廓切得忽隐忽现——这一刻,他突然懂了。
懂了为什么元康帝更愿意把小柱子带在身边。
小柱子从不说逆耳的话。
他从不劝陛下改主意,从不拦着陛下干那些出格的事,从不让陛下难受。
陛下当然喜欢他,喜欢得理所当然。
可这是捧杀。
夏守忠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表面顺着主子、内里捅刀子的把戏。
小柱子图的什么?一个太监,害元康帝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冻住了。
“你——”
他猛地瞪圆了眼,干瘦的手指抬起来,抖得像筛糠,“你……你是贾玷的人?!”
小柱子没说话,也没有点头。
他知道,大业还没成。
只要夏守忠手里没抓住真凭实据, ** 也不能认。
认了,主子的大事就得砸在自己手里——那条命,他赔不起。
他轻轻伸出手,捧住了夏守忠那只还悬在半空、抖个没完的手。”干爷爷,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小柱子的声音又低又软,“我给您搓搓。”
夏守忠的眼眶一热,几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砸在袖口的暗纹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声连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
他威逼、喝骂、拿话炸,翻来覆去地审,可小柱子的嘴像上了锁,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到了这会儿,夏守忠才发觉,自己这个干孙子,藏得比谁都深。
可他没抽回手。
任由那双年轻的手继续搓揉他冷得像冰的指节,一下,一下,带着低顺的热度。
宫里的另一端,元康帝却没片刻消停。
他确认贾玷已经出了京城之后,便大步流星地朝德妃的宫苑走去。
宫门前的脚步声还没落,里头已经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待他跨进门槛时,入目的是一地跪伏的身影。
贾元春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宫人。
她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像一段被月光浸过的缎子。
元康帝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段脖颈上——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压着一层暗暗的、滚烫的东西。
殿内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一丝诡异的兴奋味正从那些低垂的脑袋间渗出,像腐烂的花瓣里裹着虫蛹的蠕动。
过了很久,那道声音才从龙椅上摔下来,不带半点温度。
“都出去吧。”
他说。
“朕要跟德妃说说私房话。”
众人垂首应声,脚步朝殿门挪动。
布料擦过地面的声响刚起,又被一声断喝钉在原地。
“慢着。”
所有人身子僵住,像被抽了脊梁骨的木偶。
元康帝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一寸寸地,最后挤出几句阴冷的吩咐:“朕与德妃,好几日没亲近过了。
待会儿动静难免大些——你们不管听见什么,没有朕的传召,一律不准进来打扰。”
这些话粗粝得能刮下皮来。
可站在殿中的宫女们,甚至连贾元春自己,脸上竟没有半分听到这等露骨话该有的羞红。
只有恐惧,像冰水一样从毛孔里往外渗。
宫女们得了元康帝挥手驱赶的手势,几乎是逃命般冲出了内殿。
原地只留下贾元春。
她还跪着,膝盖嵌进冰冷的砖缝里。
脸上血色褪尽,额角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睫毛抖得像风中残烛。
元康帝抬脚上前,亲自弯下腰,一只手把她拽起来,嘴里轻声责备:“你看看你,怎么跟朕生分了?以往朕要是让你这么跪着不起来,你早该撒娇闹脾气了。
今天怎么这么老老实实的?都不像你了。”
那语气软得像新婚的丈夫在哄人。
贾元春却只觉得后脊梁上爬满了蚂蚁,头皮一阵阵地发紧,像有人拿钝刀在刮她的天灵盖。
她不敢抬头,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同床共枕的夫君了。
这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绕着她转,盘算着该从哪里下口,才能一口咬断她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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