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八月,肆虐整夏的酷暑终于慢慢褪去锋芒,青溪镇的盛夏露出了几分疲惫的姿态。
白日依旧明亮温热,却再也没有七月那种密不透风的灼人闷热。傍晚的风彻底换了模样,不再是裹挟热浪、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热风,拂过脸颊时清清凉凉,像刚用山泉洗过手的凉意,温柔舒展,熨帖着整日被燥热裹挟的身心。
林间的知了还在断续鸣唱,守着盛夏最后的余韵,只是叫声不再燥热狂躁、层层叠叠压得人心慌。它们唱一阵,歇一阵,声响松弛又平缓,顺着晚风飘向村落街巷,成了夏末最温柔的尾音。河畔的野草依旧铺展着成片的青绿,只是细细瞧去,草叶的尖端已然染上浅浅的微黄,像秋意悄悄探出指尖,轻轻碰过这片盛夏草木,不动声色留下了换季的痕迹。
春水古树的枝叶依旧繁茂,牢牢笼罩着整片河畔树荫,只是满树浓绿褪去了盛夏的油亮鲜活。叶片透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光泽柔和内敛,边缘微微卷曲、发着软,是草木历经一整季烈日盛放后,安然沉淀、静待秋来的模样。树下常年铺展的竹凉席还未收起,静静铺在青草地上,承接晚风与光影。只是每到暮色降临,晚风携着露水湿气漫来,阿木便会准时将凉席轻轻卷起,叠放整齐,避免深夜露水浸透席面,沾染上寒凉潮气。
这天午后,天光温柔,微风正好,孩子们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
在外读书的小月趁着暑假尾声回到镇上,再过几日便要返校开学,她格外珍惜这仅剩的闲散时光,一有空就往春水河畔的画室跑。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也早早齐聚树荫下,依旧是往日模样,光着脚丫围坐成一圈,画板稳稳搁在膝头,执笔描摹眼前的山河夏景。有人画缓缓东流的春水,有人画连绵柔软的云影,有人画枝叶交错的古树,笔尖起落间,皆是青溪镇温柔的夏日烟火。
树荫边缘,光影对半分割。阿木静静坐在那里,半边身子落在柔和的阳光里,半边隐在沉沉树影间,正耐心手把手教小北调配颜料。
小北来到画室习画,已然近一个月光景。这个黑黑瘦瘦、初来时腼腆怯懦的小男孩,成长速度快得惊人,悄悄惊艳了所有人。初至之时,他笔下的树木歪歪扭扭、线条凌乱,弱不禁风似的,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折。可日复一日的静心描摹、踏实落笔,让他的画一点点褪去稚嫩,慢慢生出沉稳的力道。
他笔下的树干日渐挺拔粗壮,稳稳扎根纸面,树冠层层舒展、疏密有致,渐渐有了春水古树苍劲舒展的模样。今日整个午后,小北都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一心一意描摹眼前的春水古树,落笔极轻、极稳,每一笔都格外虔诚专注,像是俯身与古树对视、与夏日低语,将眼底所见、心中所感,尽数融进颜料与线条里。
整整一个午后的时光,都耗在这幅画里。待最后一笔落下,日头已然向西倾斜,温柔的夕光铺满河面与草地。小北小心翼翼举起画板,眼里盛着纯粹的期待,小跑着冲到阿木身前。
阿木低头细细端详画中景致,又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澄澈的少年,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夸赞:“小北,你画得比阿木哥哥小时候还好。”
少年骤然一怔,乌黑的眼眸微微睁大,猝不及防的夸赞让他瞬间红透了耳尖,连忙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画板边缘,藏住满心的羞涩与欢喜。
阿木望着他腼腆的模样,又温声叮嘱:“你有一双极干净、极善于发现美好的眼睛,好好画,慢慢来。”
树荫另一侧,小满依旧守着她那幅画了许久的天空。
这幅透过春水树冠眺望苍穹的画作,她断断续续描摹了整整三个月。漫长的时光里,她一点点铺满澄澈的蓝天,细细勾勒流云舒展的轮廓,添上展翅掠过天际的飞鸟,一笔一画,缓慢又坚定,仿佛要把盛夏所有的温柔天光,都妥帖收进纸间。
往日里,她的画总是遥遥无期,落笔极慢,慢得仿佛永远不会收尾。可就在这个晚风轻柔的午后,她忽然找到了收尾的心境。指尖握着画笔,细细描摹交错的树冠轮廓,用深浅错落的绿意,稳稳框住整片辽阔蓝天。
最后一笔线条落下,小满缓缓放下画笔。她静坐原地,久久端详这幅耗尽数月心意的画作,眼底安静又柔软,藏着尘埃落定的坦然。片刻后,她起身迈步,走到阿木面前,轻轻将画板递了过去。
阿木抬手接过,静静凝望画中天地,良久默然不语。
小满垂着眼眸,安静立在他身前,身形轻轻绷紧,默默等待着一句评判,像一场漫长心事终于落地,静待归音。
许久,阿木抬眸,语气温柔又郑重:“小满,这幅画,我能不能挂在画室里?”
平淡一句话,让小满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像揉进了细碎星光,满是惊喜:“真的可以吗?”
“真的。”阿木重重点头。
他起身捧着画板走进画室,将这幅澄澈治愈的天空,稳稳挂在墙面正中央,与自己多年前的画作《春天》并排而立。两幅画,皆是透过春水树冠眺望天际的视角,看过同一片山河、同一片天光。只是画者年岁不同、心境各异,一幅是年少懵懂的眺望,一幅是沉淀成长的回望,隔着悠悠岁月,遥遥呼应,温柔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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