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乞术端坐中军帐,见赵婴齐被押入,起身相迎:“给赵将军松绑,看座。”
士卒解开绳索,赵婴齐却不坐,挺立帐中,冷眼相对。
西乞术不以为意,挥手屏退左右,帐中只剩二人。
“赵将军,我知你不服。但战争便是如此,胜者王,败者寇。”西乞术倒了一碗水,推到赵婴齐面前,“喝口水吧。”
赵婴齐喉头滚动。十日来,他每日饮水不足一碗,此刻见到清水,身体的本能几乎让他失控。但他咬紧牙关,别过头去。
西乞术叹息:“将军忠义,令人敬佩。但将军可曾想过,你为之效死的晋国,此刻在做什么?”
赵婴齐不语。
“让我告诉你。”西乞术缓缓道,“赵盾得知武城被围,派上军佐荀林父率军来援。但荀林父行至半途,借口赤狄犯边,转道北上。至于那位你誓死效忠的晋侯,此刻正在宫中以弹弓射人取乐。昨日,一名宫女被射中眼睛,血流满面,晋侯抚掌大笑。”
“你胡说!”赵婴齐厉声道。
“是不是胡说,将军心中清楚。”西乞术直视赵婴齐的眼睛,“晋国已非文公、襄公时的晋国。晋侯暴戾,赵盾专权,六卿内斗,百姓困苦。这样的国家,值得你效忠么?”
赵婴齐沉默。他知道西乞术说的部分是事实。灵公暴虐,他有所耳闻;赵盾专权,他亲身感受;六卿内斗,他更是深陷其中。但……
“晋国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的母国。”赵婴齐声音嘶哑,“我赵氏世代为晋臣,受晋禄。今日武城失守,是我赵婴齐无能,与晋国何干?与百姓何干?”
西乞术点头:“将军高义。但将军可曾想过,你今日若死,武城必破。届时秦军入城,城中军民,还能活几人?”
赵婴齐身体一震。
“若将军愿降,我可保证:一不杀降卒,二不伤百姓,三不掠财物。武城军民,皆可保全。”西乞术正色道,“我西乞术以性命担保,言出必践。”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晨光从帐门缝隙透入,照在赵婴齐脸上。这位铁汉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最终,他长叹一声,单膝跪地:“赵婴齐……愿降。但求将军信守承诺,不伤武城军民。”
“好!”西乞术扶起赵婴齐,“将军放心,我秦军绝非残暴之师。”
当日上午,武城城门缓缓打开,吊桥放下。赵婴齐卸甲出降,身后是仅存的八百守军,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
西乞术骑马入城,果然严令秦军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者立斩。秦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城中百姓从最初的恐惧,渐渐转为惊讶,最后是复杂难言的沉默。
赵婴齐被安置在原先的府邸中,有士卒看守,但不加镣铐。西乞术每日派人送水送饭,以礼相待。
三日后,西乞术在府中设宴,为赵婴齐饯行。
“将军这是何意?”赵婴齐不解。
“我欲送将军回晋国。”西乞术道。
赵婴齐愕然:“我既已降秦,便是秦臣,为何送我回晋?莫非将军不信我?”
西乞术摇头:“非也。我送将军回去,是让晋人看看,我秦国非但能攻城略地,更能以德服人。将军归晋后,可将秦军如何善待武城军民之事,告知晋国君臣。或许,可化解秦晋百年仇怨。”
赵婴齐苦笑:“将军太高看我了。我兵败失地,归国必受严惩,何谈化解仇怨?”
“那要看赵盾如何处置了。”西乞术意味深长,“若赵盾严惩将军,必失军心;若宽宥将军,则军法难容。无论如何,对秦国都是好事。”
赵婴齐恍然。这是一着阳谋,无论赵盾如何选择,秦国都可得利。
“将军好算计。”赵婴齐叹息。
“兵者,诡道也。然我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西乞术正色道,“秦晋相邻,本当和睦。然百年仇杀,两败俱伤。若此战能止干戈,乃两国之幸。”
赵婴齐沉默良久,举杯道:“将军之志,婴齐佩服。但两国恩怨,非一朝一夕可解。我此去,生死难料,若侥幸不死,必不忘将军不杀之恩、全城之义。”
两人对饮,一醉方休。
次日,赵婴齐在一队秦军护送下,离开武城,向东而行。临行前,他回望这座坚守了十日的城池,只见城头已换上黑色秦旗,在夏风中猎猎作响。
“武城……”赵婴齐喃喃,眼中泛起泪光。这是他驻守了五年的地方,如今,却在他手中丢失。
护送他的秦军校尉低声道:“将军不必过于自责。战争胜负,非一人之过。”
赵婴齐摇头不语,打马东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武城的陷落,只是开始。秦晋之间,必将有更大的风暴。
武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晋国都城绛城,正值朝会。
晋灵公坐在高高的君位上,无聊地摆弄着衣襟上的玉饰。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眼中总有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戾气。他继位不过两年,已显露出暴虐的倾向——上月因庖厨烹熊掌不熟,竟命人将庖厨断手断足,置于畚中,让妇人抬着从朝堂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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