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幸?”秦穆公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嘲讽,“他重耳何德何能?流亡之时,若非寡人收留,助他返国继位,哪有今日的晋国霸业?如今他倒好,一死百了,留下个二十出头的儿子继位。寡人却还在这里,看着山河日暮。”
百里奚听出了秦穆公话语中的不甘。这位君主一生最大的心病,就是未能称霸中原。城濮之战,秦国虽未参战,但秦穆公暗中希望楚国能胜——只要晋国败了,秦国西进中原的道路就畅通了。可偏偏晋国大胜,重耳一跃成为诸侯盟主,连周天子都亲自赐胙。
“君上,”百里奚缓缓道,“晋文公新丧,诸侯皆往吊唁。秦国与晋国有姻亲之谊,若此时有所异动,恐遭天下非议。”
“非议?”秦穆公转过身,目光如炬,“寡人今年六十有九!还能等到何时?重耳在时,天下诸侯眼里只有晋国。如今重耳死了,寡人难道还要对一个黄口小儿俯首称臣?”
“晋侯虽年轻,却有先轸、赵衰、栾枝等老臣辅佐,晋国根基未动。”
“正是那些老臣!”秦穆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衰、先轸,这些人都曾随重耳流亡,如今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了。他们还能撑几年?等这一代人凋零,晋国必然生乱。届时才是秦国东进的最佳时机。”
百里奚摇头:“君上,老臣斗胆直言——您太急了。晋国霸业初成,人心未散。此时挑衅,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寡人就该等?等到晋国羽翼更丰?等到寡人老得走不动路?”秦穆公的声音陡然提高,“百里先生,你告诉寡人,一个君主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是活着看见机会从眼前溜走,却因为所谓的‘审时度势’而不敢伸手!”
高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良久,秦穆公长叹一声,语气软化下来:“先生不必担忧,寡人自有分寸。晋国的吊唁使团,派公子絷去。至于东进之事……容后再议。”
百里奚深深一揖,退了下去。他知道秦穆公没有放弃,这位君主的野心就像渭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三天后,秦宫正殿。
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议国事。除了百里奚,还有另一位重臣蹇叔,以及秦国年轻一代的将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人。
“晋文公已死,诸侯皆往吊唁。”秦穆公开门见山,“秦国该如何应对?诸位畅所欲言。”
孟明视首先开口,这位年轻将领是百里奚之子,勇猛善战:“君上,末将以为,晋国新君继位,正是内部空虚之时。我国当趁此机会,东进中原,树立威信。”
“孟明将军说得好!”另一位将领西乞术附和道,“晋国霸业全靠重耳一人支撑,如今重耳已死,其子年幼,正是天赐良机。”
蹇叔咳嗽一声,缓缓道:“老臣以为不妥。晋国虽丧其君,但军政大权仍在先轸、赵衰等老臣手中。此时东进,必遭反击。”
“蹇大夫太过谨慎。”孟明视不以为然,“先轸等人虽有能力,但毕竟老了。晋国年轻一代,尚未有能独当一面者。而我大秦,良将辈出,兵强马壮,何惧晋国?”
秦穆公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他喜欢孟明视的锐气,这是秦国年轻一代的代表,敢想敢干,不墨守成规。但蹇叔的顾虑也有道理——晋国毕竟还是中原第一强国。
“君上,”百里奚终于开口,“老臣有一言。若欲东进,不可直取晋国。当另寻目标。”
“哦?先生有何高见?”
“郑国。”百里奚吐出两个字。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郑国位于中原腹地,地处要冲,是晋楚争霸的关键棋子。晋文公在位时,郑国依附晋国,是晋国东南方向的重要屏障。
“郑国乃晋之附庸,攻郑即攻晋。”蹇叔皱眉道。
“正因如此,攻郑可试晋国反应。”百里奚分析道,“若晋国强烈反击,说明其国力未衰,我们当及时收手;若晋国反应软弱,则说明其新君懦弱,内部不稳,我们便可更进一步。”
秦穆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先生妙计。不过,攻郑需要理由。”
“理由自然有。”百里奚成竹在胸,“去年郑文公病逝,其子兰继位。郑国新君继位,政局未稳。更重要的是,老臣得到密报,郑国北门守将弦高暗中与我秦国往来,愿为内应。”
“弦高?”秦穆公记起这个名字。此人是郑国富商,曾任守将,在郑国颇有人脉。
“正是。弦高承诺,若秦军至郑,他可开北门迎接。”
孟明视眼睛一亮:“若有内应,此战必胜!君上,末将愿率军东征,一举破郑,震动中原!”
秦穆公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凝视着那条从雍城向东延伸的路线——出函谷,过崤山,经周王畿,渡洛水,最终抵达郑国。这是一条漫长而危险的路线,沿途要经过晋国的势力范围。
“千里奔袭,兵家大忌。”蹇叔再次反对,“况且我军必经崤山险道,若晋军设伏,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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