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兵权……”郤縠仍有顾虑,“吕省掌晋国三军之中军,冀芮掌上军。下军将佐虽多同情公子,但若无兵符,难调动一兵一卒。”
栾枝微笑,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青铜虎符,在火光下泛着幽绿光泽。
“这是……”
“下军兵符。”栾枝缓缓道,“三月前,下军佐先丹木病重,临终前秘密遣人送此符于我。他说:‘晋国将乱,唯公子重耳可定。此符当付栾子,待公子归时,可调动下军。’”
郤縠深吸一口气。晋国军制,分上、中、下三军,各设将佐。三军将佐合称六卿,是晋国最高军事统帅。如今下军兵符在手,等于掌握了晋国三分之一的兵力。
“天助公子!”郤縠激动道。
“非天助,乃人心所向。”栾枝收起兵符,神色凝重,“然此事关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灭族之祸。君上虽年轻,但手段狠辣;吕省、冀芮老谋深算。我等需谋定而后动。”
“如何行动?”
栾枝以手指蘸水,在案几上勾画:“公子归国,必从西来,渡黄河,入晋境。届时,君上必派兵阻截。吕省、冀芮定会请战。我军可分三步:其一,联络朝中大夫,待公子渡河,即刻响应,控制绛都;其二,派死士潜入吕、郤军中,散布公子归来、众大夫皆附的消息,动摇其军心;其三,我持下军兵符,调动下军,若吕、郤与公子交战,我可从背后击之。”
郤縠补充:“还需联络秦军。公子自秦归,秦公必派兵护送。若得秦军相助,内外夹击,大事可成。”
两人又细论良久,直至深夜。烛火将尽时,栾枝忽然道:“还有一事。”
“何事?”
“公子归国后,当以何策治国?”栾枝目光深远,“君上虽去,然晋国积弊已深。惠公在位十四年,多行不义,国库空虚,民心离散。公子虽有贤名,然离国十九载,对晋国现状知之甚少。若不能迅速稳定局面,纵使得位,亦难长久。”
郤縠沉思道:“公子在外十九年,遍历八国,当知各国治国之长。且赵衰、狐偃、介子推等皆当世英才,必能辅佐公子重整山河。”
“但愿如此。”栾枝长叹,“晋国经骊姬之乱、惠公之弊、君上之暴,已如久病之人,需良医慢调。公子……任重道远。”
两人对坐无言。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晋国漫长的寒冬还未过去,但冰层之下,春水已在暗涌。
千里之外,秦国雍城。
比起晋国的肃杀,秦国的冬天似乎温和一些。渭水尚未完全封冻,河面上漂着薄冰。雍城宫殿巍峨,虽不及中原诸侯的雕梁画栋,但自有一种质朴雄浑的气度。
秦穆公赐给重耳的府邸位于宫城之侧,五进院落,仆从数百。院中梅树正开,红梅映雪,暗香浮动。然而府邸的主人——年已六十的晋国公子重耳,却无暇赏梅。
书房内,炭火温暖如春。重耳跪坐主位,面前铺开一幅羊皮地图,上面勾勒着晋国的山川形势。十九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研究这张地图,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都深深刻在心中。
“绛都、曲沃、翼城、郇……”重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黄河西岸,“秦公已应允派兵护送,然渡河之后,方是艰险之始。”
下首坐着三人:赵衰、狐偃、介子推。这三位谋臣追随重耳流亡十九年,患难与共,情同手足。
赵衰年约五十,面白微须,气质儒雅。他是赵氏之后,自幼饱读诗书,智计过人。此刻他轻捋短须,缓声道:“栾枝来信,晋国朝中愿为内应者,已二十七家。下军兵符亦在其手。公子渡河,栾枝可调动下军接应。”
“二十七家……”重耳喃喃,“几乎囊括晋国半数世卿。君上竟失人心至此?”
狐偃接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君上加重赋税,民心早失。这些世卿支持公子,非仅因公子贤明,更为自保。若君上坐稳君位,必进一步削藩集权,届时诸卿皆危。”
狐偃是重耳的舅舅,年过六旬,是跟随重耳最久的臣子。十九年流亡,他黑发变白,腰背微驼,但双目依然炯炯有神。
重耳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吕省、冀芮”四字上。这是他用朱砂特别标出的名字。
“此二人,必为我归国最大阻碍。”
介子推,三人中最年轻者,约四十余岁,性情耿直,闻言冷冷道:“吕省、冀芮,佞臣也。昔年助惠公夺位,迫害太子申生,追杀公子。此等小人,若公子归国,当尽诛之,以谢天下。”
赵衰摇头:“子推此言差矣。吕、郤虽恶,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尽诛之,恐引动荡。且公子新立,宜示宽厚,不宜多杀。”
“宽厚?”介子推冷笑,“对恶人宽厚,即对善人不公。公子流亡十九年,受苦无数,此二人便是祸首之一。若不严惩,何以立威?何以服众?”
两人争执不下,看向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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